第 5 章

"葉小姐，你比照片上好看。"

程漪瀾靠在病床上，身上紮著留置針，臉色比停車場那天更差了。

但她笑起來還是很好看，眼尾彎彎的弧度讓人沒辦法討厭她。

"坐吧，倒水不太方便，你自己拿桌上的。"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次性紙杯。

我沒坐。

"你說有些話我應該知道。"

"是。"她點了點頭，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的小腹，"恭喜你，長渡應該很高興。"

"他很高興。"

"嗯，他一直想要一個家。"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針，"小時候他家裏條件不好，爸媽感情也不行，他在我們家住了很多年。我媽把他當半個兒子養，他就給我媽說過一句話——長大以後要給漪瀾姐治病。"

"這些我知道。"

她抬眼看我，眼神裏有一點意外，然後很快了然。

"你看了那封信。"

"看了。"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找到你了。"

這不是疑問句。

我站在她麵前，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拆穿了答案的考生。

"你今天來，是想告訴我你也是受害者？"

"不是。"她搖了搖頭，表情平靜得幾乎冷酷，"我今天來，是告訴你——我才是那個從頭到尾知道所有事的人。"

我愣住了。

"長渡十八歲的時候就跟我說，他一定要成為心外科最好的醫生，他要親手給我換一顆心臟。"她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我那時候不覺得他能做到，後來他真的做到了。"

"三年前他開始找供體。不是通過正規渠道，正規渠道排不到我，名單上排在我前麵的有兩百多個人。"

"他篩了上千份病曆檔案。最後鎖定了你。"

"輕微心肌炎後遺症，年齡合適，血型合適，HLA配型六個位點完全吻合。萬裏挑一。"

她看著我，聲音很輕。

"他跟我說，他會把這個女孩養好，養到心臟完全恢複健康，然後移植給我。"

我的手在發抖。

"我同意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鈍鈍地劈進來。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她重複了一遍，"葉小姐，你可能覺得我很殘忍，但我從十二歲開始就知道自己活不過四十歲。在'活下去'和'做個好人'之間，我選了前者。"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均勻的滴滴聲。

"那你今天叫我來，是為什麼？"

"因為我改主意了。"

我怔住。

"上周長渡拿著你的最新彩超報告來看我，一邊翻報告一邊笑，說再養三個月就可以手術了。"

"他笑得很開心。可他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是你懷孕的B超圖。"

"他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漪瀾姐，她懷孕了，我可能要調整方案，孩子不能要。'"

程漪瀾停了一下。

"他說'孩子不能要'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不是對孩子的期待，是對計劃推進的興奮。"

"我那一刻突然覺得，長渡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長渡了。"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一個U盤。

"這裏麵有他三年來所有私下做的配型檢測數據，偽造的知情同意流程草案，以及他跟黑市器官中間人的通訊記錄。"

"他找你不是臨時起意。從你生病的那一天起，你在他眼裏就不是一個人。"

"是一顆心臟。"

我接過U盤，指尖碰到她的手，冰涼的。

"你為什麼給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拿一條命換一條命。"她靠回枕頭上，閉了閉眼睛，"我的病我自己認，但我不想欠一個孕婦和一個孩子的命。"

"葉小姐，你時間不多了。他的手術方案是婚禮後第三周，在那之前他需要你簽署一份全麻手術的知情同意書。他會告訴你隻是一個小手術，可能是摘除子宮肌瘤，或者其他什麼借口。"

"一旦你簽了，上了手術台，你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把U盤攥在手心裏，指甲幾乎嵌進塑料殼。

"謝謝你。"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別謝我。如果我的身體還能撐，或許我不會有這個良心。"

"人快死的時候，會想給自己積點德。"

我走出病房，走廊裏的消毒水味道刺鼻得讓人想吐。

手機響了，是阮姐發來的文件。

我打開看了一眼。

賀長渡近三年的科研報備裏，有一項標注為"自體幹細胞培養與心肌修複"的課題。

課題裏唯一的臨床觀察對象編號，和我的病曆號完全吻合。

他把我做成了他的課題樣本。

一個被圈養了三年的活體心臟供體。

我蹲在走廊的角落裏，把臉埋進膝蓋。

寶寶的聲音怯怯響起來。

【媽媽別怕。寶寶雖然很小，但寶寶可以告訴媽媽壞爸爸的一切。】

【媽媽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我抬起頭，擦掉眼淚。

手機裏又彈出一條消息，是賀長渡發的。

【寶貝，下班了來接你回媽媽家吃飯，路上給你帶了草莓蛋糕。】

後麵跟了一個親親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好的。】

然後打開通訊錄，找到另一個號碼。

"阮姐，材料我收到了。另外幫我聯係一個人——省公安廳經偵那邊你有沒有認識的？"

"怎麼了？"

"有人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