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你這兩天怎麼老走神？"

飯桌上，賀長渡給我夾了一筷子三文魚，放在我碟子裏。

"上次你說想吃這家的招牌刺身，我提前三天訂的位，不喜歡嗎？"

"喜歡。"我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嚼，味道什麼也嘗不出來。

"那就多吃點。你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不能虧了寶寶。"

他說"寶寶"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是溫柔的。

【壞爸爸說寶寶礙事。】

那個小奶音在肚子裏委屈得發抖。

我放下筷子。

"長渡，我想把婚期再推後一點。"

他夾菜的手停了。

"為什麼？"

"懷孕太累了，我想等生完寶寶身體恢複了再辦婚禮。"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

那雙眼睛裏的溫柔沒有變，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收緊了。

"錦書，你是不是聽了什麼？"

我心跳漏了一拍。

"聽了什麼？"

他笑了，伸手抹掉我嘴角的一粒米。

"我媽前兩天打電話給你了吧？她是不是又催了？別聽她的，婚期我來定，不用推後，也不用提前，就按我們原來說好的來。"

他把話頭帶到了他媽媽身上。

我順著他的方向點了點頭。

"嗯，阿姨是打過電話。"

"別理她，有我呢。"他給我倒了一杯溫水，"該操心的事我來操心，你隻管養好身體就行。"

養好身體。

他反複說這四個字，像念一句咒語。

吃完飯回家，他去洗澡，我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發呆。

書架第三層有一排醫學期刊，最右邊那本的書脊比其他幾本凸出來一點，像是被頻繁抽取過。

我把那本期刊抽出來。

裏麵夾著一封信，沒有信封，普通的A4紙對折了兩次。

是程漪瀾的字跡。

我不知道她的字跡長什麼樣，但信的開頭寫著"長渡"，落款寫著"漪瀾"，字很秀氣，筆畫卻輕得像隨時會斷。

"長渡，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八個月，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供體......“

”我不怕死，但我怕你一個人。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讓我好好活著。我信你。"

信紙下麵還壓著一張照片。

是他們小時候的合影，兩個孩子坐在醫院長椅上，女孩瘦得像紙片，男孩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表情倔強得像在跟全世界賭氣。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筆跡——

"我長大了要當醫生，要治好瀾瀾姐的心臟。"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把信和照片塞回原位，走出書房，坐到了客廳沙發上。

他穿著浴袍走出來，頭發還是濕的，水珠順著發梢滴在鎖骨上。

"怎麼不去睡？"

"等你。"

他笑了，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把我攬進懷裏。

"錦書，你知道嗎，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沉穩有力。

他說遇見我很幸運。

是的，遇見一顆和他青梅竹馬完美配型的心臟，確實很幸運。

"長渡。"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不會難過？"

他的身體僵了一秒，然後收緊了手臂。

"說什麼傻話？你跟寶寶都在，哪兒也不許去。"

【壞爸爸說謊。】寶寶的聲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壞爸爸心跳加快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媽媽說了他最想要的結果。】

我閉上眼睛。

賀長渡的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節奏均勻，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

也像在安撫一顆即將被摘走的心臟最後幾個月的跳動。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上班之前，照例在廚房給我留了一碗粥和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著："粥涼了記得熱一下，中午阿姨會來做飯，晚上我接你去媽媽家吃飯。愛你。"

我把字條折起來放進口袋。

然後打開電腦，搜索了三個關鍵詞。

活體心臟移植，手術知情同意，以及——器官買賣罪。

搜索結果加載出來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對麵是一個女聲，溫溫柔柔的。

"你好，請問是葉錦書小姐嗎？"

"是我。"

"我是程漪瀾。"她停頓了一下，"長渡可能不會告訴你，所以我自己來說。"

"明天我要住院了，可能要住很久。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見一麵。"

"關於長渡的事，有些話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抖。

"好，你說時間和地點。"

"明天下午三點，市醫院住院部十五樓，心外科病區。"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人。

"葉小姐，你來之前，把長渡書房第三層最右邊那本期刊裏的東西帶上。"

"他以為我不知道那封信還在他那裏，但我希望你看過了。"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寶寶沉默了很久，才小聲開口。

【媽媽，那個阿姨好像在等你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大學時候的室友。

她爸爸是省衛健委的。

"阮姐，幫我查一個人。市三甲心外科主治醫師賀長渡，我要他近三年所有的手術記錄和科研項目報備。"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錦書，你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

"你幫我查就行。"

"好，明天給你。"

我掛了電話，走到陽台上，手撐在欄杆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流。

今天是周四。

婚禮定在下個月的第一個周六。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