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三十號來得比我想的快。
前一天晚上全家在客廳看電視,爸爸靠在沙發上打瞌睡,媽媽給甜甜剝石榴。
甜甜把石榴籽一顆一顆撿起來吃,嘴唇紅紅的。
"媽媽,我後天就要去報到了,你到時候送我去吧。"
"當然送你,媽媽請了兩天假。"
"那爸爸也去嗎?"
爸爸睜開眼睛,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去去去。"
甜甜笑起來,把一顆石榴籽塞進媽媽嘴裏:"媽媽最好了。"
我坐在餐桌旁邊假裝看書,餘光掃過客廳那一幕。
三十多本相冊,展示櫃裏甜甜的通知書,沙發上依偎在一起的三個人。
這個家從來都很完整。
隻是完整裏不包括我。
十點半,我回了房間。
行李其實早就收好了。
一個舊行李箱,是初中時鄰居搬家不要的。
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那個鐵盒,通知書,筆記本,還有一個塑料袋,裝著高中三年的證書。
那張全國作文銀獎的證書被我用報紙包了一層,壓在最底下。
證書角上有一道折痕,是爸爸當初翻看的時候留下的。
我蹲在行李箱旁邊,把所有東西重新理了一遍。
然後拉上拉鏈。
聲音很輕,我怕外麵的人聽見。
隔壁甜甜的房間裏傳來她和閨蜜打電話的笑聲,客廳的電視還開著。
沒有人在意這扇門後麵的動靜。
淩晨四點的鬧鐘是我用手機設的,震動模式,不出聲。
我提前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鈴響的時候整個人一激靈就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
我穿好衣服,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
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在淩晨被放大了好幾倍,我一隻手提著箱子底部,一隻手扶著把手,幾乎是抱著它走到門口。
開門之前我站了很久,想最後聽一次這個房子安靜的樣子。
走廊盡頭是爸媽的臥室,門關著。
隔壁是甜甜的房間,門縫底下沒有光。
客廳的展示櫃在黑暗中隱約反光,三十多本相冊整整齊齊地摞在那。
沒有我的臉。一張也沒有。
我轉過身,把門輕輕帶上。
鎖舌歸位的聲音很小。
像這十八年所有被忽略的回應一樣小。
下樓的時候我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行李箱的輪子我沒放下來,一直提著。
從六樓到一樓,胳膊酸得發抖。
出了單元門,外麵的空氣涼得打了個哆嗦。
八月底的清晨已經有秋天的味道了。
我拖著箱子走過小區的花壇,經過甜甜養的那盆太陽花。
媽媽每天給它澆水,比給我做早飯還準時。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邊有一條極細的白線。
路燈還亮著。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六樓右邊數第二個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十八年,那扇窗戶後麵是我所有的日子。
打工賺來的錢,深夜背書的台燈,沒人看的成績單,空著的家長會座位。
還有每年過年的時候,甜甜在客廳放煙花,我隔著窗簾看光從縫隙裏漏進來。
我沒再看第二眼。
轉身,拖著箱子往公交站走。
到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候車大廳裏人不算多,我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
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在家庭群裏的消息,發給甜甜的。
"甜甜,今天想吃什麼?媽媽去買菜。"
甜甜秒回了一個撒嬌的表情包。
群裏隻有她們兩個在說話。
從建群到現在,一直都是。
檢票口打開的時候,我站起來,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排隊,刷身份證,過閘機。
站台上的風比外麵大,把我的白發吹得到處都是。
旁邊一個小女孩拉了拉她媽媽的衣角:"媽媽,那個姐姐頭發好白好白。"
她媽媽趕緊捂住孩子的嘴,拽著走遠了。
我站在黃線後麵,看著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
一千六百公裏。
遠得剛好夠把一些東西放下。
列車進站了。
巨大的氣流從車頭卷過來,吹起地上的碎紙和灰塵。
我拎起行李箱,走上車廂的台階。
找到座位,坐下來,行李箱塞進座位底下。
車窗外是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
站台向後退去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家庭群裏,媽媽又發了一條:
"甜甜,姐姐怎麼不在家?她又去哪了?"
甜甜回了一條語音,我沒有點開聽。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一節一節地響著,震得整個座椅都在抖。
窗外的房子越來越矮,城市越來越遠。
坐在對麵的大叔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白發和紅瞳。
他沒說什麼,隻是把自己帶的橘子推了兩個過來。
"小姑娘,去上學啊?"
我點了點頭。
"遠嗎?"
"遠。"
"家裏人送你?"
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旁邊座位。
"沒有。"
大叔沒有再問。
隻是又推了一個橘子過來。
列車提速,窗外的風景變成一條模糊的線。
我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