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知書是三天後到的。
班主任親自打電話叫我去學校拿。
我騎著那輛掉了漆的自行車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在等我了。
"簡橙,你考得真好。"
她把牛皮紙信封遞給我,還特意用手抹平了上麵的折痕。
"這個學校好,好好去念。"
我接過來,信封比我想象的沉一些。
"老師,謝謝你。"
她看了我一會兒,欲言又止。
"你爸媽知道了嗎?"
我把信封裝進書包:"還沒。"
"簡橙......"
"老師,我會好好的。"
我沒給她繼續問下去的機會,衝她笑了一下,就騎著車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書包背帶收緊,能感覺到通知書貼著後背,硬硬的。
到了小區門口,遠遠看見媽媽和甜甜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甜甜手裏拿著一個大信封。
"媽媽你看,我的通知書到了!"
她拆得很大聲,笑著把裏麵的東西全倒出來。
媽媽接過去看了又看,連錄取通知書上的校徽都用手指摸了一遍。
"好看,真好看,我女兒有出息。"
甜甜湊過去抱她胳膊:"媽媽,上麵還有我名字呢。"
"對對對,林甜甜,好名字。"
我推著自行車從她們身邊走過去。
媽媽沒抬頭看我。
甜甜看到我了。
"姐姐,你去哪了?"
"學校。"
"幹嘛去了?"
"取東西。"
我沒停步,直接推車進了單元門。
上樓的時候聽見甜甜在下麵和媽媽討論:"姐姐好像不太高興。"
媽媽回了一句:"她什麼時候高興過。"
到家之後我把通知書從書包裏拿出來,小心地壓在鐵盒下麵,最底層。
上麵蓋好衣服,推進去,關上抽屜。
晚飯是爸爸做的。
菜比平時多了兩個,因為甜甜收到了通知書。
"來來來,慶祝一下。"
爸爸難得高興,從櫃子裏摸出一瓶酒。
"甜甜爭氣,上大學了。"
媽媽也笑,給甜甜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甜甜嚼著肉,忽然看向我:"姐姐,你的通知書什麼時候到啊?"
全桌的目光轉過來。
我夾了一塊土豆:"還沒。"
"是不是寄得慢?"甜甜歪頭看我,"你報的那個學校在好遠的地方吧,可能路上耽擱了。"
爸爸哼了一聲:"遠的學校通知書也寄得慢,自找的。"
"別管她。"媽媽端起碗,"甜甜你多吃點。"
話題到此結束。
沒有人追問我報了什麼學校。
沒有人關心通知書到底到了沒有。
甜甜的通知書被媽媽用相框裝好,擺在客廳的展示櫃裏,就在那三十多本相冊旁邊。
我吃完飯,把碗筷收進水槽,洗幹淨,擦桌子,拖地。
這些事從來都是我做。
甜甜不用。
她隻需要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不時甜甜地叫一聲媽媽。
晚上十點,我把房門鎖上。
從抽屜底下翻出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上麵寫著學校的全名,寫著我的名字,寫著錄取專業。
一千六百公裏之外的城市。
我用手指描過"洛簡橙"三個字。
這是這張紙上,我唯一覺得熟悉的東西。
然後我打開手機,查了火車票。
八月三十號,始發站到終點站,硬座,一百七十三塊。
我買了。
第二天甜甜在客廳裏試她的新書包,粉色的,媽媽網上給她挑的。
"姐姐你看好不好看!"
她背著包轉了一圈。
"好看。"
"你的書包呢?要不要媽媽也給你買一個?"
她又開始了那種表演。
每一次關心都剛好能被爸媽聽到,每一次體貼都恰好展示給在場所有人。
媽媽在廚房裏喊:"簡橙,你那個舊書包還能用就別浪費錢了。"
甜甜看我的眼睛裏,笑意縮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淡的滿足。
她湊近我,聲音壓得隻有我們兩個人聽得到。
"姐姐,你真的要走那麼遠啊?"
我看著她。
"你走了,爸媽會傷心的。"
她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過也好,家裏終於清淨了。"
說完她退回去,對著廚房方向甜甜地喊:
"媽媽,我幫你端菜!"
我站在原地沒動。
心跳很平。
以前這種話會讓我難受很久,現在隻覺得耳朵裏進了一陣風,吹過就沒了。
我回到房間,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下麵又加了一行字。
"八月三十號。"
然後把筆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