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係統的聲音沒有溫度，像一台精密儀器在播報數據。

【當前可修複項目如下——】

【右手粉碎性骨折：需愛意值降至63%。】

【肺纖維化：需愛意值降至53%。】

【慢性中毒：需愛意值降至43%。】

【全身機體完全修複：需愛意值歸零。】

我靠在行軍床上，把這些數字一條條看完。

然後問了一句：「怎麼降？」

係統的回答很簡短。

【回憶真相，認清本質，切斷情感依賴。愛意值將自然下降。】

我閉上眼睛。

真相。

這三年我一直在逃避的那些東西。

比如周凜從來沒有調查過圖紙的歸屬。

比如他簽調令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

比如我的手被齒輪碾碎的那天，他的批示隻有一行字。

比如蘇茗娜每一次來車間「探望」我時，眼睛裏那種居高臨下的得意。

我一條條想下去，胸口悶得發慌，但不是心痛。

是某種東西在鬆動。

像牆皮剝落，像冰層開裂。

【滴——愛意值：73%→71%。】

我的右手小指動了一下。

三年來第一次。

那根手指從齒輪事故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過，我以為它已經徹底死了。

可現在它微微彎曲了一下，像是在試探。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工。

第二天，周凜來了電鍍車間。

他很少來這邊，嫌氣味大。

今天大概是因為剪彩結束心情好，順路過來巡視一圈。

他穿著昨天那套深灰色西裝，袖口的扣子換了，金色的，很亮。

走到我工位前的時候，他停下來，皺著眉看了我一眼。

「氣色不好，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他的語氣像在問一個不聽話的下屬。

「讓食堂給你加個菜。」

我沒接話，繼續手裏的活。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麵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瘦了。但精神還行。」

他鬆開手，像是檢查完了一件貨品。

「再待一陣子，等你想通了，我帶你回家。」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雙眼睛，當年在出租屋裏對我說「阿音，等我把公司做起來，給你最好的實驗室」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神情。

溫柔的，篤定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

現在他覺得把我關在毒氣車間三年也是正確的。

覺得我瘦了、氣色差了、手廢了、肺壞了，都是「磨性子」的正常代價。

【滴——愛意值：71%→69%。】

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語氣立刻變了，柔和的，帶著笑意。

「茗娜，嗯，晚上我去接你，新廠區那邊還有點手續要辦......」

他就站在我一米之外，甚至沒有避諱。

掛了電話，轉頭對我說：「廠裏的事你多上心，新工藝良品率還得往上提。」

然後他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愛意值：69%→67%。右手修複進度：40%。】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中指的第二個關節似乎沒有那麼歪了。

我試著彎曲了一下，能動，雖然還是疼。

但能動了。

老張走過來，小聲問我：「程工，你剛才是不是在笑？」

我搖頭。

「沒有，你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