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電鍍車間的第三個月。

我的右手被卷進了傳送齒輪。

那台機器的安全防護擋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拆掉了。

我後來才知道，是蘇茗娜讓人拆的，說影響產線效率。

齒輪咬合的瞬間，我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是哢嚓一聲，是連續的、密集的、像踩碎一把幹樹枝。

我疼得整個人摔在地上，慘叫聲被機器的轟鳴蓋住了大半。

老張衝過來拉緊急製動，把我的手從齒輪裏拽出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三根手指的骨節全部外翻，中指幾乎隻連著一層皮。

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酸液衝散了。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楚。

隻記得廠醫務室的人來了，給我簡單包紮了一下，說要去醫院。

可是行政部的人攔住了。

「周總說了，廠醫務室能處理就處理，不用去醫院。」

我躺在醫務室的硬板床上，疼得渾身發抖，咬著枕頭角不讓自己叫出聲。

那天晚上周凜沒有來。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我用左手艱難地給他發了一條消息。

「我的手受傷了，你能不能來看看我。」

他回複得很快。

「你要是把精力放在反省自己的問題上，而不是博同情，手早就好了。別鬧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主動聯係過他。

手腕的骨頭沒有接好，因為沒有去醫院做正規手術。

廠醫務室的人隻會包紮和上夾板，粉碎性骨折需要鋼釘固定，需要專業的骨科醫生。

可我沒有錢，也沒有人帶我去。

三個月後拆掉夾板的時候，骨頭已經長歪了。

三根手指再也伸不直，握不攏，拿不起任何東西。

我曾經是這個廠最好的工程師。

所有的圖紙都是我親手畫的，每一條線、每一個參數，都從這隻右手裏流出來。

現在它廢了。

像一截枯死的樹根，掛在我的手腕上，除了疼，什麼用都沒有。

而那個偷走我圖紙的人，正穿著漂亮裙子，站在我的研究成果麵前，接受所有人的掌聲。

我在電鍍車間待了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都在吸入超標的鉻霧，每一天都在用殘破的身體完成最低等的工序。

肺纖維化的診斷是第二年拿到的，我偷偷去了一次社區醫院。

醫生說如果不脫離有毒環境，五年之內會發展成塵肺。

我問他還能活多久。

他沒有正麵回答，隻是歎了口氣。

我把診斷書折好，塞進枕頭底下，沒有告訴任何人。

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

直到今天。

我站在鐵柵窗前，看著周凜攬著蘇茗娜剪彩。

看著我的心血被別人穿在身上招搖過市。

看著他對她笑，對她溫柔，對她說辛苦了。

胸腔裏那團悶了三年的東西，忽然就散了。

不是爆發，不是崩潰。

是散了。

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斷了之後，反而什麼都不疼了。

就在這時，腦海裏響起一道冰冷的機械音。

【滴——情感清零係統已綁定。】

【檢測到宿主對目標人物「周凜」當前愛意值：73%。】

【愛意值每降低10%，即可修複機體損傷一項。】

我愣了三秒。

然後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畸形的右手。

在轟鳴的廠房裏，我笑出了聲。

老張被嚇了一跳，回頭看我，「程工，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把笑收回去。

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看吧，老天爺都在阻止我繼續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