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頓後宮的差事,是蕭景珩在登基後第三個月交給我的。
沒有人肯接這差事,誰接誰挨罵,這是宮裏公認的。
妃嬪各有來處,背後各有靠山,內廷的水深得很,管得嚴了是恃寵生威、淩駕眾妃,管鬆了是無力約束、治宮無方,兩頭的罵名都是我的,兩頭的好處都與我無關。
我接下來了,收拾好衣袖,從第一日起就做了。
淑妃謝凝霜是頭一個給我使絆子的。
謝家底氣足,朝中有人,謝凝霜連偽裝都懶得做,當著我的麵說話,眼神裏都是輕蔑,像是在看一塊礙了路的石頭,遲早要被搬走。
那碗蓮子羹是她差人送來的,我後來才知道是她的手筆。
太醫說是宮寒,用詞委婉,說那胎月份尚淺,已然無力回天,眼下隻能好好將養,往後再作打算。
我坐在床邊,把那張方子疊了又疊,看了很久,擱在一旁。
心裏並不是不難受的,隻是難受了又能怎樣。
哭一場,然後呢?找謝凝霜算賬,然後呢?
蕭景珩來了,他歎了口氣,在我對麵坐下,說謝家眼下還有用處,讓我忍一忍,等他把謝家的事了結,定給我一個交代。
我抬起眼,問:
「倘若我因此再無所出,又當如何?」
他頓了一下,神色裏帶著慣常的安撫:
「有朕在,這種事不會的。」
「你信朕。」
我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信。
從前是真的信的,信得毫無保留,信得把自己都搭進去了。
這八年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替他周旋,替他籌謀,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得什麼、會失什麼,隻是往前走,隻是想把他送上去,以為那就是我應當做的事。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說「你信朕」這三個字,我聽到的,隻是一句輕巧的堵話,用慣了的、說完就算數的那種。
謝凝霜後來被我尋到了把柄,悄悄壓下去,沒有鬧大,也沒有叫人追究。
蕭景珩說我處置得妥帖,說我有分寸,說後宮有我在他放心。
那個孩子,沒有人再提起,像是從來沒有過。
那時候我在內殿裏坐了整整一夜,想著這件事。
想我失去的是什麼,想這八年我在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麼,想如果當初有人早早告訴我這個結局,我是不是還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想來想去,沒有想明白,天快亮了,我才睡下。
夢裏什麼也沒有,是空的,空得很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