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林伊潼出海了。
走之前親了一下我的額頭,說晚上六點前回來,讓我在家等著。
門關上之後,屋子裏安靜得隻剩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我在沙發上坐了十分鐘,然後站起來,開始翻這個家。
不是翻找證據的那種翻法。
是像一個剛搬進新家的人一樣,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一遍。
陽台的儲物櫃裏有一把黑色的折疊傘,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L"。
冰箱側門的隔層裏有一管護手霜,木質調的,擠了大半管。
鞋櫃最下麵一層有一雙男式拖鞋,深灰色的,鞋底磨損的程度說明穿了至少半年。
衛生間的換氣扇後麵,藏著一條運動發帶,黑色的,纏了幾根短發茬。
每一樣東西都不在顯眼的位置。
每一樣東西都被刻意放在了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但它們存在。
像釘子一樣,釘在這間屋子的骨頭裏。
我把所有東西拍了照,存在一個加密相冊裏。
然後把它們原樣放了回去。
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我開門,是銘森。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T恤,頭發打理得很利落,手裏拿著那條洗好的圍裙。
"瀟哥,圍裙給你。"
他笑著遞過來,圍裙疊得很整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
"謝謝。"
我接過去,沒有關門。
"進來坐會兒?"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主動邀請。
"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
他換了門口的拖鞋走進來。
不是那雙深灰色的,是客用拖鞋。
我注意到他進門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方向感極好,徑直走向沙發坐下,順手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挪了個位置。
這是住慣了的人才有的下意識。
"喝什麼?"
"白水就行。"
我去倒水,在廚房裏多待了幾秒。
回來的時候,他在看手機,嘴角帶著一點笑。
看到我出來,迅速鎖了屏。
"瀟哥,你這次準備待多久?"
"還沒想好。"
"多待幾天吧,伊潼每次你走了之後都蔫好久。"
蔫好久。
他連她送走我之後的狀態都知道。
"她不是還有你陪嗎。"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銘森看著我,笑容沒變,但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就一鄰居,能陪什麼呀。"
"你做的飯比我好吃。"
"哪有,伊潼總說你做的紅燒肉是一絕。"
"她跟你說過我做的紅燒肉?"
"嗯,提過好幾次。"
好幾次。
一個女人反複跟另一個男人提起自己老公做的菜,要麼是真的想念那道菜,要麼是在用這種方式向對方傳遞某種信號。
我不知道林伊潼是哪一種。
但我知道銘森不在意。
因為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是一種心安理得的寬容。
不是退讓,是俯視。
像一個人養了一隻金絲雀,偶爾提起金絲雀有多漂亮,養的人並不嫉妒,因為籠子在他手裏。
"銘森,你一個人住在斐濟,不寂寞嗎?"
"習慣了,我來得早,朋友也多。"
"有沒有女朋友?"
"暫時沒有。"
他說暫時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幾上。
茶幾上有一張照片,是我和林伊潼的合照,用相框裝著。
那張照片是我上次來的時候拍的,我特意打印出來寄過來讓她擺著。
銘森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三秒。
然後移開目光,喝了一口水。
"瀟哥,你對伊潼真好,每次來都大老遠飛過來。"
"她是我老婆,不好對誰好。"
"也是。"
他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什麼。
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
"我不打擾你了,有事叫我,就在隔壁。"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瀟哥,伊潼她......其實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在外麵跑船,壓力很大。你多體諒她。"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鄰居。
像家裏人。
像一個替妻子說好話的公公。
"我知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裏還捏著那條圍裙。
低頭看了看,圍裙口袋裏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
我展開來。
是銘森的字跡,和門口便簽上一模一樣的棱角筆觸。
"伊潼,冰箱裏的魚要提前解凍,別又忘了。廚房窗戶台風後有點鬆,我明天來幫你看看。"
紙條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到的前一天。
也就是說,他本來計劃第二天再來這個家。
而我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日程。
手機響了,是林伊潼的語音消息。
"老公,今天船上收獲不錯,給你帶了條大魚回來晚上做給你吃。"
隔了十秒,又來了一條。
"想你了。"
想你了。
你想的是我,還是想確認我還在這個屋子裏老老實實待著?
我沒有回複。
打開航空公司的APP,查了查航班。最近一班飛離這裏的飛機,是明天淩晨一點四十分。
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按了下去。
購票成功。
淩晨一點四十分。
晚上她帶著魚回來了,興高采烈地在廚房忙活。
油煙味填滿了整個屋子,她隔著圍裙衝我喊。
"鶴洲,幫我拿個盤子!"
"哪個?"
"大的那個,櫃子最上麵。"
我伸手去夠那個盤子,手指碰到邊緣的時候,旁邊有一個馬克杯被帶了出來。
掉在地上,碎了。
杯子上印著一隻海龜,手柄上用記號筆畫了一顆小小的心。
林伊潼從廚房跑出來,看到地上的碎片,臉色變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
但我看到了。
不是心疼杯子,是心疼杯子上那顆心。
"沒事沒事,別動,我來掃。"
她蹲下去撿碎片,指尖被劃了一下,滲出一點血。
"小心。"
"沒事,一點小口子。"
她把碎片掃進簸箕裏,倒進垃圾桶。
"以後別夠那麼高的地方,叫我來。"
"那個杯子是誰的?"
"我自己的,之前在集市上買的。"
她說完就回了廚房,好像碎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杯子。
但她掃地的時候,把每一塊碎片都撿了起來。
連最小的那一塊都沒漏掉。
晚飯很豐盛。
她做了清蒸魚、炒蝦仁,還開了一瓶紅酒。
"來,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你來看我。"
碰杯的時候,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紅酒的顏色映在她瞳孔裏,像兩團暗紅的火。
"鶴洲,你能不能每個月都來?"
"機票很貴。"
"我出。"
"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我一直都大方。"
她笑著給我夾了一塊魚肉。
我吃了,很鮮,處理得很幹淨。
"你廚藝進步了。"
"是吧,我最近一直在練。"
在練。
誰教的,誰陪著練的,誰試吃了那些失敗品,答案我都知道。
但我沒問了。
因為淩晨一點四十分,我就不在這裏了。
吃完飯我說困了想早點睡。
她沒有多問,替我關了燈,躺在我身邊。
"晚安。"
"晚安。"
黑暗裏她的手摸過來,找到了我的手,十指交叉扣住。
握得很緊,掌心有汗。
我盯著天花板,數她呼吸變勻的時間。
大概八分鐘。
她睡著了。
我輕輕起身,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剛過。
我把手從她手指間一根一根地抽出來,悄悄下了床,蹲在行李箱前,把散落在外麵的東西收回去。
牙刷,充電器,換下來的衣服。
收到最後,手碰到了那條貝殼項鏈。
我把它解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放在她睜開眼第一個能看到的地方。
然後拉上行李箱,打開手機,預約了最快趕來的出租車。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伊潼側躺著,睡姿安靜,呼吸平穩。
像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
我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很暗,隻有隔壁銘森家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還沒睡。
我拖著行李箱經過他家門口,輪子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門縫裏的光滅了。
然後又亮了。
我沒有停,徑直走向樓梯口。
斐濟的夜風帶著鹹濕的海水味,吹在臉上,不像刀子了。
像麻藥。
打了太多,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司機是我剛用APP預約的。
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到那棟樓的燈一層一層滅下去。
三樓右邊那扇窗還亮著。
是銘森的房間。
他知道我走了。
而他什麼都不會告訴林伊潼。
因為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機翼切開南太平洋上空的積雲時,斐濟那盞還亮著的窗,終於縮成海麵上一粒無聲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