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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第三天,林伊潼出海了。

走之前親了一下我的額頭,說晚上六點前回來,讓我在家等著。

門關上之後,屋子裏安靜得隻剩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我在沙發上坐了十分鐘,然後站起來,開始翻這個家。

不是翻找證據的那種翻法。

是像一個剛搬進新家的人一樣,把每一個角落都看一遍。

陽台的儲物櫃裏有一把黑色的折疊傘,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L"。

冰箱側門的隔層裏有一管護手霜,木質調的,擠了大半管。

鞋櫃最下麵一層有一雙男式拖鞋,深灰色的,鞋底磨損的程度說明穿了至少半年。

衛生間的換氣扇後麵,藏著一條運動發帶,黑色的,纏了幾根短發茬。

每一樣東西都不在顯眼的位置。

每一樣東西都被刻意放在了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但它們存在。

像釘子一樣,釘在這間屋子的骨頭裏。

我把所有東西拍了照,存在一個加密相冊裏。

然後把它們原樣放了回去。

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我開門,是銘森。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短袖T恤,頭發打理得很利落,手裏拿著那條洗好的圍裙。

"瀟哥,圍裙給你。"

他笑著遞過來,圍裙疊得很整齊,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溫熱。

"謝謝。"

我接過去,沒有關門。

"進來坐會兒?"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會主動邀請。

"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

他換了門口的拖鞋走進來。

不是那雙深灰色的,是客用拖鞋。

我注意到他進門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方向感極好,徑直走向沙發坐下,順手把茶幾上的遙控器挪了個位置。

這是住慣了的人才有的下意識。

"喝什麼?"

"白水就行。"

我去倒水,在廚房裏多待了幾秒。

回來的時候,他在看手機,嘴角帶著一點笑。

看到我出來,迅速鎖了屏。

"瀟哥,你這次準備待多久?"

"還沒想好。"

"多待幾天吧,伊潼每次你走了之後都蔫好久。"

蔫好久。

他連她送走我之後的狀態都知道。

"她不是還有你陪嗎。"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銘森看著我,笑容沒變,但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就一鄰居,能陪什麼呀。"

"你做的飯比我好吃。"

"哪有,伊潼總說你做的紅燒肉是一絕。"

"她跟你說過我做的紅燒肉?"

"嗯,提過好幾次。"

好幾次。

一個女人反複跟另一個男人提起自己老公做的菜,要麼是真的想念那道菜,要麼是在用這種方式向對方傳遞某種信號。

我不知道林伊潼是哪一種。

但我知道銘森不在意。

因為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臉上是一種心安理得的寬容。

不是退讓,是俯視。

像一個人養了一隻金絲雀,偶爾提起金絲雀有多漂亮,養的人並不嫉妒,因為籠子在他手裏。

"銘森,你一個人住在斐濟,不寂寞嗎?"

"習慣了,我來得早,朋友也多。"

"有沒有女朋友?"

"暫時沒有。"

他說暫時的時候,目光落在茶幾上。

茶幾上有一張照片,是我和林伊潼的合照,用相框裝著。

那張照片是我上次來的時候拍的,我特意打印出來寄過來讓她擺著。

銘森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三秒。

然後移開目光,喝了一口水。

"瀟哥,你對伊潼真好,每次來都大老遠飛過來。"

"她是我老婆,不好對誰好。"

"也是。"

他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什麼。

沉默了幾秒,他站起來。

"我不打擾你了,有事叫我,就在隔壁。"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了一下頭。

"瀟哥,伊潼她......其實挺不容易的,一個人在外麵跑船,壓力很大。你多體諒她。"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鄰居。

像家裏人。

像一個替妻子說好話的公公。

"我知道。"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裏還捏著那條圍裙。

低頭看了看,圍裙口袋裏有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

我展開來。

是銘森的字跡,和門口便簽上一模一樣的棱角筆觸。

"伊潼,冰箱裏的魚要提前解凍,別又忘了。廚房窗戶台風後有點鬆,我明天來幫你看看。"

紙條的日期,是三天前。

我到的前一天。

也就是說,他本來計劃第二天再來這個家。

而我的出現,打斷了他的日程。

手機響了,是林伊潼的語音消息。

"老公,今天船上收獲不錯,給你帶了條大魚回來晚上做給你吃。"

隔了十秒,又來了一條。

"想你了。"

想你了。

你想的是我,還是想確認我還在這個屋子裏老老實實待著?

我沒有回複。

打開航空公司的APP,查了查航班。最近一班飛離這裏的飛機,是明天淩晨一點四十分。

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後按了下去。

購票成功。

淩晨一點四十分。

晚上她帶著魚回來了,興高采烈地在廚房忙活。

油煙味填滿了整個屋子,她隔著圍裙衝我喊。

"鶴洲,幫我拿個盤子!"

"哪個?"

"大的那個,櫃子最上麵。"

我伸手去夠那個盤子,手指碰到邊緣的時候,旁邊有一個馬克杯被帶了出來。

掉在地上,碎了。

杯子上印著一隻海龜,手柄上用記號筆畫了一顆小小的心。

林伊潼從廚房跑出來,看到地上的碎片,臉色變了一瞬。

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

但我看到了。

不是心疼杯子,是心疼杯子上那顆心。

"沒事沒事,別動,我來掃。"

她蹲下去撿碎片,指尖被劃了一下,滲出一點血。

"小心。"

"沒事,一點小口子。"

她把碎片掃進簸箕裏,倒進垃圾桶。

"以後別夠那麼高的地方,叫我來。"

"那個杯子是誰的?"

"我自己的,之前在集市上買的。"

她說完就回了廚房,好像碎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杯子。

但她掃地的時候,把每一塊碎片都撿了起來。

連最小的那一塊都沒漏掉。

晚飯很豐盛。

她做了清蒸魚、炒蝦仁,還開了一瓶紅酒。

"來,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你來看我。"

碰杯的時候,玻璃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紅酒的顏色映在她瞳孔裏,像兩團暗紅的火。

"鶴洲,你能不能每個月都來?"

"機票很貴。"

"我出。"

"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我一直都大方。"

她笑著給我夾了一塊魚肉。

我吃了,很鮮,處理得很幹淨。

"你廚藝進步了。"

"是吧,我最近一直在練。"

在練。

誰教的,誰陪著練的,誰試吃了那些失敗品,答案我都知道。

但我沒問了。

因為淩晨一點四十分,我就不在這裏了。

吃完飯我說困了想早點睡。

她沒有多問,替我關了燈,躺在我身邊。

"晚安。"

"晚安。"

黑暗裏她的手摸過來,找到了我的手,十指交叉扣住。

握得很緊,掌心有汗。

我盯著天花板,數她呼吸變勻的時間。

大概八分鐘。

她睡著了。

我輕輕起身,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二點剛過。

我把手從她手指間一根一根地抽出來,悄悄下了床,蹲在行李箱前,把散落在外麵的東西收回去。

牙刷,充電器,換下來的衣服。

收到最後,手碰到了那條貝殼項鏈。

我把它解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放在她睜開眼第一個能看到的地方。

然後拉上行李箱,打開手機,預約了最快趕來的出租車。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林伊潼側躺著,睡姿安靜,呼吸平穩。

像一個什麼都沒做錯的人。

我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裏很暗,隻有隔壁銘森家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光。

他還沒睡。

我拖著行李箱經過他家門口,輪子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門縫裏的光滅了。

然後又亮了。

我沒有停,徑直走向樓梯口。

斐濟的夜風帶著鹹濕的海水味,吹在臉上,不像刀子了。

像麻藥。

打了太多,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出租車在樓下等著,司機是我剛用APP預約的。

車子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到那棟樓的燈一層一層滅下去。

三樓右邊那扇窗還亮著。

是銘森的房間。

他知道我走了。

而他什麼都不會告訴林伊潼。

因為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機翼切開南太平洋上空的積雲時,斐濟那盞還亮著的窗,終於縮成海麵上一粒無聲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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