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瀾之,周末聽雪回來,我們一起吃飯。"
陸雲洲把複習資料往我桌上一放,自來熟地坐在我對麵,手裏端著一杯冰美式。
複讀機構的自習室空調開得很足,他穿著一件幹淨清爽的白T恤,脖頸上亮閃閃的。
我多看了一眼。
是一條項鏈,墜子是一枚精致的銀質書簽,上麵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看不太清,但形狀我認得。
因為沈聽雪去年跟我說過,她在北大附近的一家銀匠鋪發現了一種可以刻字的定製書簽。
她說等我考上北大,送我一枚當入學禮物。
我以為她還沒做。
原來是已經送了。
隻是送的不是我。
陸雲洲注意到我的視線,低頭摸了摸墜子,露出清淺的笑容。
"好看吧?聽雪上個月寄給我的,說是鼓勵我好好複讀。"
"上麵刻了什麼?"
他把墜子湊到我麵前,一行小字映入眼簾——
在河之洲。
我沒說話。
陸雲洲歪頭看我,語氣天真:"好像是詩經裏的?聽雪說特別配我的名字,雲洲嘛。"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首詩我背過無數遍。
因為沈聽雪高一的時候拿這句跟我開玩笑——她說她是雎鳩,我是沙洲。
"你是沙洲上最自由的鳥,我是停駐的樹,天生一對。"
那年期末考試她寫在我課桌上的。
我沒擦,整個寒假都舍不得換座位。
現在這四個字掛在陸雲洲的項鏈上。
"瀾之?"陸雲洲晃了晃手,"你發什麼呆呀。"
"沒有,"我垂下眼,翻開麵前的教輔書,"挺好看的。"
周末,沈聽雪從北京回來。
火車站出口,陸雲洲比我先看到她。
他小跑著迎上去,腳步輕快得像是一陣風。
沈聽雪拎著行李箱,騰出一隻手接住他遞過來的水。
喝了一口,自然地把瓶蓋擰好遞回去。
這個動作太流暢了。
流暢到不像是第一次。
她看到我,笑了。
"瀾之,瘦了。"
"複讀壓力大,"我說。
"那更要好好吃飯。"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紙袋遞給我,"北大食堂的糖醋排骨,你不是最愛吃?我專門打包帶回來的。"
陸雲洲立刻探頭過來,"啊?我也想吃!"
沈聽雪笑著拍了下他肩膀,"你的在另一個袋子裏,紅燒牛肉,別急。"
我接過紙袋,還是溫熱的。
她確實記得我愛吃糖醋排骨。
可我現在已經不知道這種記得還有多少分量。
吃飯的時候,沈聽雪坐在我和陸雲洲中間,一邊夾菜一邊聊北大的事。
她說數學係的教授很嚴格,說圖書館永遠搶不到座位,說未名湖的荷花開了特別好看。
"我拍了照片,回頭發給你們,當動力。"
陸雲洲聽得兩眼放光,筷子都忘了動。
我低頭吃飯,沒怎麼搭腔。
沈聽雪忽然停下來看我。
"瀾之,你怎麼不問我北大的事?"
"以前你最愛問的。"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很溫和,很認真,像從前每一次跟我說話一樣。
"問了也白問,"我笑了印子,"反正明年才能去。"
她點點頭,像是被這個答案安撫了。
"對,明年。"
"我在北大等你們。"
那頓飯結束後,陸雲洲說想去書店買參考書。
沈聽雪自告奮勇要陪。
她看了我一眼,"瀾之一起去?"
"不了,我回去做卷子。"
她沒堅持。
我走到街角回頭看了一眼,沈聽雪和陸雲洲並肩走進書店,陸雲洲說了句什麼,她低頭笑了。
陽光從梧桐樹葉間落下來,灑在兩個人身上。
像一幅畫。
我不在畫裏。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MIT的郵件安安靜靜躺在收件箱裏。
頁麵最上方有一行紅色加粗的提示:
Please confirm your enrollment before September 1st.
(請在九月一號之前確認。)
我把手放在鍵盤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聽雪幫我填誌願的時候,會不會看到這封郵件?
我的郵箱密碼她知道。
就像我家的門鎖密碼,她也知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
自負如她,
就算她看到了,也不會相信我會離開她。
手機響了,是沈聽雪。
"瀾之,剛在書店看到一套新出的數學競賽真題,我給你買了。"
"不用了,"我說,"我不打算參加競賽了。"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你競賽成績那麼好,明年北大自主招生用得上。"
"不需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今天怎麼怪怪的?"
"沒有,"我說,"謝謝你的排骨,很好吃。"
然後我掛了電話。
把MIT的郵件標記了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