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宴散去時,已近子時。
弟弟困得睜不開眼,被父親抱上馬車。
嫡姐坐在母親身邊,翻來覆去看那幅宮宴圖。
“畫師把我的臉畫圓了。”
母親笑著安慰她。
“等拿回府,讓明珠替你修一修。”
嫡姐點頭。
“她做這些細活最好。”
“對了,我袖口好像少了一顆東珠,也讓她重新配一顆吧。”
父親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這些小事,你們找她便是。”
我跟在馬車後麵,忽然有些著急。
姐姐的東珠丟了。
弟弟的寶劍也沒有擦。
父親明日還要清點糧冊。
可我回不去了。
他們會不會生氣?
國公府門前燈火通明。
管家迎上來,朝馬車後麵看了看。
“二姑娘還沒回來?”
母親接過丫鬟遞來的手爐。
“她守的是軍糧,哪能隨意離開?”
管家猶豫道:
“可廚房留著二姑娘的飯,要不要繼續溫著?”
“不必。”
母親皺了皺眉。
“她若餓了,自己會找吃的。”
父親也道:
“明珠從不挑嘴,不用管她。”
我看見廚房裏放著一碗冷麵。
那是今日府中唯一給我留的東西。
我本來想,守完糧倉回來後,加些熱湯就能吃。
現在用不上了。
管家讓人把冷麵倒掉。
弟弟醒了,抱著父親的脖子哭鬧。
“我的寶劍鈍了,我明日還要帶去給同窗看!”
母親哄他。
“明日讓你二姐早些起來,替你磨好。”
嫡姐也把宮宴圖交給丫鬟。
“放到明珠房裏。”
“她天亮前若回來,就讓她先替我改畫。”
所有人都給我留了事情。
唯獨沒人問,我一個人守倉怕不怕。
不過,我不怕。
父親說過,我是最省心的。
天色將亮時,一隊巡城兵經過西郊。
領頭的校尉看見糧倉外的血,猛地勒住馬。
“下馬!”
“去報兵部,封鎖四周!”
倉門被推開。
幾個年輕士兵衝進去,沒多久便白著臉退了出來。
“頭兒,裏麵全是死人。”
“有敵國死士,還有守倉的兵。”
校尉走到內倉前,發現厚重的隔火門已經落鎖。
門上都是刀痕。
鎖孔裏插著半截斷刀。
他們砸了半個時辰,才將門打開。
半倉糧食整整齊齊堆在裏麵。
最上方放著一本被血浸透的糧冊。
一名老兵翻開看了幾頁,聲音發抖。
“數目全在。”
“連昨日下午運進來的三百石,都記得清清楚楚。”
校尉蹲到我身邊。
趙伯的外衣還蓋在我臉上。
他掀開衣角,看見了我腰間的國公府令牌。
“這是鎮國公府的二姑娘。”
有人低聲問:
“一個姑娘,怎麼會守在這裏?”
沒人回答。
仵作想取走我手裏的鑰匙,卻怎麼也掰不開我的手指。
“她攥得太緊了。”
校尉拔出匕首。
“不能傷遺體。”
“連同鑰匙,一起帶回去。”
仵作將我翻過來時,一張折疊的紙從衣襟裏掉了出來。
那是父親昨夜交給我的守倉令。
背麵多了幾行血字。
校尉隻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他把紙重新折好。
“備馬。”
“立刻去鎮國公府報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