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前一天。
全家出門買東西去了。
我一個人在家,把行李箱從床底拖出來。
衣服不多,證件帶齊,還有一個信封。
信封裏是我寫給他們的信。
一共三頁紙。
寫了撕,撕了寫,最後隻剩一行字。
“我去讀書了,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這四個字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寫。
後來還是寫了。
算是我拯救我可憐的自尊。
我把信封放在餐桌正中間,用果盤壓住。
這個位置他們每天都會看到。
大概吧。
如果姐姐的琴譜沒有蓋住的話。
如果弟弟的球服沒有扔上去的話。
行李箱很輕。
我拎起來的時候想,原來一個人要離開一個家,可以這麼輕。
十八年活在這裏,最後帶走的東西裝不滿二十寸。
手機響了。
是姐姐發的家庭群消息。
“今天買的新包包好好看,媽眼光絕了!”
配了九宮格自拍。
弟弟回了個表情包。
媽媽發了個愛心。
爸爸發了個豎起大拇指。
群裏四個人聊得熱火朝天。
我是群成員,但從沒被艾特過。
連點讚都沒有人想起我。
我退出了聊天界麵。
沒退群。
退群會有提示,他們看到會問。
雖然也許不會問。
但我不想讓最後的離開變成一場爭吵。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走。
像我在這個家裏安安靜靜活了十八年一樣。
晚上他們回來了,大包小包。
姐姐拎著新包轉圈炫耀。
弟弟穿著新球鞋在地板上蹭來蹭去。
媽媽笑著說別弄臟了。
爸爸坐在沙發上喝茶,一臉滿足。
沒有人發現餐桌上多了一個信封。
也沒有人發現我的房間門開著。
也沒有人發現,我的床上隻剩一條疊好的被子。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喊了一聲。
“知意,吃飯了!”
沒有人應。
“知意?”
姐姐探頭看了眼我房間,“不在啊,可能出去了吧。”
“這孩子,飯也不吃就跑。”媽媽嘟囔了一句,然後繼續給姐姐夾菜。
沒有人追問我去了哪裏。
沒有人打電話確認。
而此刻的我,已經坐在去機場的地鐵上。
耳機裏放著白噪音。
窗外的城市燈火往後退。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老師的消息:“到機場了跟我說。”
我回了個“好”字。
然後關掉屏幕,閉上眼睛。
地鐵報站的聲音很遠。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在說話。
我沒有哭。
隻是覺得胸口那個位置,好像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不是溫暖。
是一整塊的、完整的、冰涼的平靜。
列車到站。
我拎著行李箱走上扶梯。
身後沒有人追來。
手機沒有響。
家庭群的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姐姐的自拍。
我拖著箱子往值機櫃台走。
背後的城市越來越遠。
前方的路,我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