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二十二歲生日那天,我在實驗室突發急性闌尾炎。
護士讓家屬來陪護,我第一個電話打給爸爸。
“不能先掛水嗎?我們已經過安檢了,四個人的票重買很貴。”
第二個電話打給媽媽。
“怎麼偏偏趕在今天......你妹妹為了這趟旅行準備了大半年。”
“你先聽醫生的,錢不夠就給媽媽發消息,好不好?”
最後陪護我的,是認識才兩個月的室友。
麻藥醒來時,我看見妹妹發了九宮格。
爸媽、弟弟和她穿著同色衝鋒衣,在雪山下舉杯慶祝。
配文是:【一家人,一個都不能少。】
室友看到後,震驚地張大了嘴:
“你難道不算這個家的一份子嗎?”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初一那年。
自從十三歲的我開始住校後,便很少麻煩家裏。
妹妹要陪,弟弟要哄,而我則成了爸媽口中最省心的老大。
原來過度省心的結局,是連家人的身份被遺忘啊。
我給朋友圈點了讚,轉頭打開學院郵件。
援外醫療隊還缺一名隨隊醫生,服務期三年。
我在申請理由裏隻寫了一句:
“本人無家庭牽掛,可隨時出發。”
第一站,非洲,距離家:三千兩百公裏。
......
麻藥勁兒還沒完全過去,傷口一抽一抽地疼。
林悅端著一碗溫粥推門進來。
“食堂借鍋熬的,溫度正好。”
她看見我手機屏幕上的雪山合照,動作停住了。
“你不舒服就別看了。這個讚,不點也沒人能怪你。”
我把手機鎖屏,沒說話。
林悅把粥放在床頭櫃上,替我掖好被角。
“醫生說再拖半小時就可能穿孔。你給家裏打了兩個電話,他們都沒來?”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語音。
“舒舒看見你的讚,才知道你真做了手術,現在一直自責。”
“你怎麼不早點把情況說清楚?你總是什麼都憋著,讓一家人互相猜。”
我點開輸入框,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祝她生日快樂。”
消息發出去,那邊沒有再回複。
家庭群裏倒是很熱鬧。
爸爸發了一張雪山纜車的賬單截圖。
“這邊物價真高,四個人坐一趟,比預想的貴了一倍。”
隔了幾分鐘,他單獨給我發來消息。
“你那邊先走醫保,缺口等我回來核。票和酒店都不能退,現在轉不開。”
我看著那串數字,默默計算自己的手術費。
醫保報銷後,自費部分大概要五千。
我卡裏有三千多,是剛發下來的獎學金。
爸爸不是不給。
他隻是覺得這筆錢可以晚一點,我也總能自己想辦法。
在這個家裏,我一向是最經得起等待的人。
弟弟林浩的私信緊跟著彈了出來。
“大姐,媽說隻是個常規手術。”
“你突然給二姐的朋友圈點讚,又發住院照,是不是還在怪我們沒回去?”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遞給林悅。
“幫我拍一張吧。”
病號服,白牆,手背上紮著留置針。
我把照片發給林浩,一句話沒說。
他很快回了一句:“真做手術了?”
幾秒後,那句話又被撤回,隻剩一個問號。
後來我才知道,他轉頭去問了媽媽。
媽媽告訴他:“已經做完了,沒事了。”
於是他也覺得,這件事到此為止。
林悅看著那個孤零零的問號,低聲說:
“他們不是不知道你住院。”
“他們是知道了,還覺得你能自己扛。”
我笑了笑,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氣了,不值得。”
十三歲那年,市裏最好的中學開放寄宿名額。
爸爸說機會難得,媽媽說我從小自理能力強,住校也能專心學習。
我入學後不久,原本屬於我的大房間便被隔成了兩間,分給妹妹和弟弟。
第一次住校遇上雷雨,我縮在被子裏不敢睡。
爸爸開了兩個小時的車,把我忘在家的小夜燈送到校門口。
他隔著鐵門叮囑我:“別怕,燈亮著,爸爸就在。”
那盞燈我一直留到大學。
我曾經相信,隻要我足夠優秀、足夠懂事,他們總有一天會重新看見我。
可後來我才明白,懂事不會讓人被珍惜。
隻會讓別人更放心地略過你。
媽媽的微信又進來了,這次是轉賬。
五百塊。
“先拿著應急,回來我再看賬單。”
“想吃什麼就買點清淡的。等我們回來,給你帶雪山的祈福手串。”
我點了收款。
然後打開外賣軟件,給林悅點了一份海鮮粥和烤雞。
她照顧我兩天,隻在醫院便利店買過一個飯團。
至於我,一碗白粥就夠了。
林悅看到訂單,眼圈又紅了。
“你不用給我點這麼多。”
“要的。”我說,“你替我跑了兩天,不能連頓熱飯都吃不上。”
出院那天,林悅問我要不要通知家裏來接。
我點開和媽媽的聊天框。
她一小時前發來消息:
“我們已經到古鎮了,晚上還有預訂的演出。”
“你問問林悅能不能送,車費媽媽出。路上慢一點。”
我默默關掉屏幕。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辦完手續,我站在醫院門口等車。
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得傷口隱隱作痛。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麵前。
林悅從副駕駛探出頭。
“上車,我爸來接我,順路送你回學校。”
我坐進後座。林悅的爸爸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臉色怎麼這麼差?家裏人沒來?”
林悅悶聲說:“有行程,趕不回來。”
叔叔沒有追問,隻把暖風調高了一些。
車開到一半,學院的郵件提醒響了。
我點開郵件。
“申請已通過,請於十五日內完成體檢及出境前培訓。”
十五天後,那架飛往非洲的航班,將帶我離開這個從不缺我、卻總需要我懂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