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那夜,他牽我的手係同心結。
紅燭燒得劈啪響,他念:“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低著頭笑。
頭三年,他每日下值帶蜜煎果子回來,坐在廊下聽我說東家長西家短。
我說鋪子裏夥計偷懶,他幫我想主意。
我說巷口王嬸又來借米,他笑我心軟。
第四年,他升了官。
果子沒有了,話也沒有了。
砸碎的瓷片濺到我腳邊,茶水洇濕了裙擺。
我低頭,瞧見裙上茶漬的顏色,和他袖口那點胭脂紅相似極了。
那晚我拆了床頭掛了四年的同心結。
他三日後才發現,問我東西呢。
我說:“線頭鬆了,散了。”
他哦了一聲。
半月後他醉酒歸來,盯著空蕩蕩的床頭發了很久的愣。
啞著嗓子問我:“真散了?”
......
“這些俗務也要來問我?你就不能安靜些!”
茶杯砸在地上,碎成三瓣。
熱茶濺上我的鞋麵,燙得我往後退了一步。
管家劉叔站在門外,臉色煞白,悄悄把門帶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攥著西街鋪子的租契。
他坐在書案後頭,滿臉不耐煩,公文攤了一桌子。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鋪子是我陪嫁的,租金三個月沒收,佃戶都要賴上了。
沒說出口。
因為他已經把頭埋進公文裏,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蹲下去撿碎瓷片。
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來,我含進嘴裏。
起身時,餘光掃到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袖口內側,一小片胭脂紅。
不是我的顏色。
我這輩子沒用過那樣豔的胭脂。
我把碎瓷片攏在帕子裏,輕輕放到桌角。
他頭也沒抬:“下去吧,我還有公務。”
我說好。
轉身出門時,劉叔還守在廊下,欲言又止。
我衝他搖搖頭,回了後院。
翠屏端水來給我洗手,看見傷口,急得直抽氣:“夫人,這得上藥。”
我說不用,小口子,明天就好了。
翠屏咬著嘴唇,把帕子浸了溫水替我擦手背上的茶漬。
擦著擦著,她忽然小聲說:“夫人,今兒老爺散值,是周府的馬車送回來的。”
周府。
周侍郎家。
周侍郎有個女兒,去年及笄,據說生得極好,琴棋書畫樣樣出挑。
我沒接話。
翠屏又說:“奴婢不該多嘴,可是上月老爺那件石青袍子,奴婢拿去漿洗,領口有脂粉印子……”
“別說了。”
翠屏閉了嘴。
屋裏安靜下來,隻有院子裏那棵石榴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坐在妝台前,銅鏡裏映出一張寡淡的臉。
二十二歲,嫁過來四年,沒生養,沒有花容月貌,連說句話都嫌我煩。
我想起成親那天晚上。
他解了我的蓋頭,燭光底下笑得溫柔,說:“往後你我同心,白首不離。”
他拿出一根紅繩,和我十指交纏,一起編了那個同心結。
掛在床頭,掛了四年。
我轉頭看向那個結。
紅繩已經褪了色,邊角起了毛,但結還是緊的。
我當初係得用力,他也係得用力。
可是繩子會舊,人心也會。
我把租契收進匣子裏,沒再去書房找他。
那天夜裏他沒回後院,歇在了前頭書房。
第二天一早,劉叔來回話,說老爺天沒亮就出門了,沒用早飯。
我點點頭,讓廚房把早飯撤了。
翠屏小心翼翼看著我的臉色。
我說:“去把西街鋪子的事跟劉叔交代一聲,讓他帶人去收租。”
以前這些事,都是他替我拿主意。
現在我得自己來了。
2
成親前,我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我爹的壽宴上。
他是我爹門生,穿一身青布袍子,站在一群錦衣華服的賓客裏頭,窮酸得紮眼。
可他給我爹賀壽的詩寫得極好,滿座叫絕。
我躲在屏風後頭偷看,他抬頭的時候,我縮回去,心跳得厲害。
第二次是中秋燈會。
他提著一盞兔子燈,在橋頭等我。
我爹安排的,說讓我們見一麵。
他把燈遞給我,耳朵紅透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姑娘,這燈……不太好看,我手笨。”
那燈確實醜,兔子耳朵一長一短,歪歪扭扭。
可我接過來,笑得合不攏嘴。
第三次是下聘那天。
他家底薄,聘禮寒酸,我娘嘴上嫌棄,手底下卻把嫁妝單子添了又添。
三間鋪子,兩處宅子,八十抬嫁妝,十裏紅妝抬進了他陳家的門。
街坊都說沈家姑娘下嫁了。
我不覺得。
大婚那晚他掀了蓋頭,我看見他眼眶紅紅的。
他說:“阿蘅,我這輩子定不負你。”
他拿出那根紅繩。
我們頭挨著頭,手指絞在一起,一圈一圈地繞,一個扣一個扣地係。
係好了,他舉起來端詳,笑著念了那句詩。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我把同心結掛在床頭,他說好,日日都能看見。
新婚頭一年,他還在翰林院做個末等編修,俸祿微薄。
可每天散值回來,袖子裏總揣著一包蜜煎果子。
有時是杏脯,有時是蜜棗,有時是糖漬梅子。
他說衙門口那條街上新開了一家果子鋪,味道好。
我剝給他吃,他擺手說不愛甜的,買來就是給我的。
晚飯後我們坐在廊下,我跟他說今天鋪子裏的賬對不上,他幫我算。
我說隔壁張嬸子來借簪子參加她小姑子的婚宴,他說借就借,鄰裏和氣要緊。
我說什麼他都聽,偶爾插一句嘴,逗得我笑。
那時候我覺得日子窮一點不要緊,有他在就夠了。
第二年他升了半級,第三年又升了半級。
雖然官職還是不高,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用鋪子的租金貼補家用,他從不過問銀錢的事,隻說辛苦你。
三個字,我就什麼怨氣都沒有了。
第三年年底,他忽然回來說,吏部考評他列了優等,年後要升遷。
我高興得張羅了一桌子菜。
他喝了酒,臉紅紅的,拉著我的手說:“都是你的功勞,沒有你操持家裏,我哪能安心做事。”
那晚他抱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
我聽見他的心跳,覺得這輩子就這樣挺好。
那是最後一個好年頭。
3
開春的時候,他正式升了從五品。
搬了新衙門,換了新同僚,連回家的時辰都變了。
起初我沒在意。
官做大了,事情自然多。
他晚歸,我就讓廚房把菜熱著。
他不說話,我就安靜坐在旁邊做針線。
可是慢慢地,晚歸變成了深夜才回。
熱著的菜變成了原封不動端回廚房。
我做針線等他,等到燭火燃盡,等到手指被針紮了三四回。
有一天我實在等不住,去前頭書房找他。
書房黑著燈,人沒回來。
我站在院子裏等到子時,才聽見門房開門的動靜。
他進來時腳步虛浮,一身酒氣。
我迎上去要扶他,他躲開了。
“別碰,我自己走得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歪歪斜斜往書房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語氣不耐煩:“你站這兒做什麼?回去睡。”
我說:“給你熬了醒酒湯。”
他說不用,擺擺手進了書房,把門關上了。
我端著醒酒湯站在門外,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還是轉身回去了。
那碗湯第二天早上還擱在廊下的欄杆上,涼透了。
這樣的事越來越多。
他頻繁赴宴,今天周府請,明天李府邀,後天又是什麼詩會雅集。
從前他最煩應酬,說那些人虛偽,酒桌上的話沒一句真的。
現在他換了一身新袍子,對著鏡子整衣冠,出門前連看我一眼都省了。
有一回我鼓起勇氣問他:“今晚又去周府?”
他係著腰帶,頭也不回:“周侍郎是我上峰,他請客我能不去?”
我說:“那我備些什麼禮?上回周夫人壽辰,我送了一對玉鐲……”
“不用你操心這些。”他打斷我,“你一個內宅婦人,懂什麼官場的事。”
內宅婦人。
他從前不是這麼叫我的。
從前他叫我阿蘅,叫我娘子,叫我夫人。
什麼時候變成了“內宅婦人”,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天他出門後,翠屏收拾妝台,發現他的舊香囊還擱在匣子裏。
那是我繡的,裏頭裝著安神的藥草,他從前日日佩著。
現在換了一個新的,墨綠緞麵,繡工比我精細十倍。
我拿起來看了看,針腳細密,用的是蘇繡的針法。
我不會蘇繡。
翠屏站在旁邊,嘴唇抖了抖,沒敢說話。
我把香囊放回去,關上匣子。
“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找出來,明天該去廟裏上香了。”
翠屏應了一聲,轉身時偷偷抹了下眼睛。
我沒哭。
哭什麼呢,又不是第一天了。
4
五月裏,他第一次帶我赴宴。
是周侍郎府上的園子宴,說是賞芍藥。
我挑了半天衣裳,最後穿了那件藕荷色褙子,戴了出嫁時娘給的金簪。
到了周府才發現,滿園的太太奶奶,穿的戴的都比我鮮亮。
周夫人笑著迎上來,拉住我的手:“哎呀,這就是陳大人的夫人?果然賢惠模樣。”
我笑著寒暄,被領到女眷席上坐下。
席間有人問我:“陳夫人,聽說令尊是做生意的?”
我說:“家父經營些綢緞鋪子。”
那人掩嘴一笑:“難怪陳大人這幾年升得快,有嶽家銀子鋪路嘛。”
旁邊幾個太太跟著笑。
我端著茶杯,指節發白。
周夫人打圓場:“說什麼呢,陳大人是憑真才實學升的官。”
話是好話,可她說完就轉頭去招呼別人了。
我一個人坐在席上,進退不得。
後來有人來請我去賞花,我跟著走到園子深處,隔著一叢芍藥,聽見了他的聲音。
還有一個女人的笑聲,清脆嬌軟。
“陳大人今日的詩寫得真好,可惜我學問淺,有兩個字看不懂,大人教教我?”
“哪兩個字?拿來我看。”
他的聲音溫和耐心,帶著笑意。
我站在花叢後頭,腳底生了根。
那個語氣,那個耐心,從前是對我的。
我絮叨鋪子裏的瑣事時,他也是這樣笑著聽,偶爾接一句。
領我來的那位太太也聽見了,尷尬地拉我的袖子:“陳夫人,那邊有好茶,咱們去喝茶。”
我讓她拉走了。
回去的馬車上,他坐在對麵閉目養神,一句話沒跟我說。
我盯著他的袖口,今天倒是幹淨的。
快到家時,我開口:“今天園子裏,和你說話的姑娘是誰?”
他睜開眼,皺了皺眉:“什麼姑娘?”
“芍藥花那邊,我聽見……”
“周家的表小姐,來做客的。”他不耐煩地打斷我,“你一個婦人家,不要疑神疑鬼。”
我不說話了。
到家他徑直去了書房。
我坐在房裏發呆,翠屏來問我要不要用晚飯。
我說不餓。
翠屏又問:“夫人,老爺呢?”
“書房。”
翠屏看了看我的臉色,把飯菜端走了。
那天夜裏我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
床頭的同心結在月光裏泛著暗紅色,像一塊幹涸的血痂。
5
我病了一場。
暑熱天裏忽然起了高燒,渾身燙得厲害,翠屏嚇得去請大夫。
大夫說是暑邪入體,加上鬱結於心,要好好將養。
我躺了三天,他來看過一次。
站在門口,問了句“大夫怎麼說”,沒進屋。
我說沒事,養幾天就好。
他點點頭,說那你好好歇著,轉身走了。
翠屏氣得在屋裏跺腳:“夫人病成這樣,老爺連床邊都不坐一坐!”
我說別嚷,讓人聽見不好。
第四天我燒退了,強撐著起來理家務。
劉叔說這幾天老爺都沒回來用飯,也沒在書房歇。
我問去哪了。
劉叔低著頭,半天才說:“聽門房說,老爺這幾日都歇在衙門裏。”
衙門裏有沒有床鋪我不知道,但周府離衙門很近,我是知道的。
我沒再問。
病好之後,我把家裏的賬冊重新理了一遍。
三間鋪子的租金,兩處宅子的進項,都是我的嫁妝。
他的俸祿從第四年起就沒再交到我手上過,說是衙門裏應酬多,自己留著方便。
我沒爭。
如今細想,他一個從五品的俸祿,哪裏撐得起日日宴飲、身上那些新袍子新香囊。
我翻出嫁妝單子,一筆一筆對。
少了。
綢緞鋪子去年的分紅,他支走了二百兩,說是要打點上峰。
城南那處小宅子,年初他拿去抵了什麼人情,我當時沒多想就蓋了章。
我把單子合上,手心裏全是汗。
翠屏端藥進來,看見我對著賬本發愣,小心翼翼問:“夫人?”
“翠屏,你去打聽周侍郎那個表小姐,姓什麼,多大年紀,住在哪裏。”
翠屏愣了一下,放下藥碗,應了聲是。
三天後翠屏回來,臉色很難看。
“姓柳,十七歲,原是周侍郎夫人娘家的遠房表侄女。”
“還有呢?”
翠屏咬著唇:“城南那處宅子老爺沒有拿去抵人情。那宅子現在住著人,門口有個小丫鬟灑掃,鄰居說是陳大人置的外室。”
我的嫁妝宅子。
住著他的外室。
我坐在那裏,半晌沒動。
翠屏急了:“夫人,這事不能忍!咱們告到老太太跟前去……”
“老太太遠在老家,管不了。”我打斷她。
他爹娘在鄉下,一年到頭就指望他寄銀子回去。
就算告了,婆婆也隻會說一句“男人嘛,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我把賬本鎖進櫃子裏,鑰匙貼身收好。
“從今天起,鋪子的租金不再過他的手。劉叔那邊我去交代。”
翠屏點頭,又問:“那城南的宅子……”
“是我的嫁妝,房契在我手裏。”
我頓了頓。
“先不動,讓他住著。”
翠屏不解地看著我。
我沒解釋。
不是我大度,是我還沒想好怎麼辦。
也許是我還在等。
等他回頭,等他跟我解釋,等他說一句“阿蘅,對不住”。
哪怕是騙我的,我大概也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