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第二天一早,我下樓的時候,顧念的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後座的車窗也搖了下來,蘇白坐在裏麵,眼睛紅腫,手裏攥著一張揉皺的紙巾。
顧念從駕駛座探過頭:
“阿硯,我聽說你被人舉報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我拉開副駕駛的門:“還行。”
蘇白在後座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沙啞:
“硯哥,你別緊張,複檢肯定沒事的。”
我係好安全帶,沒有回頭:“嗯。”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顧念側頭看了我好幾次,欲言又止。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呼吸聲比平時重。
蘇白靠在後麵,把臉埋進紙巾裏,肩膀微微發抖。
顧念瞥了一眼後視鏡裏的蘇白。
昨晚蘇白朝她哭訴的畫麵在她腦子裏翻攪。
他斷斷續續地講體檢有多重要,講他爸的病和他媽打零工的事,講這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路。
說完立刻咬住嘴唇,抬手去擦眼角,連聲說自己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太害怕了。
她愣住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後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蘇白走後,她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打開舉報頁麵,一個字一個字敲下林硯的名字。
她從回憶裏回過神,從車門儲物格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到我麵前。
那瓶水和她昨天讓我喝的那瓶一模一樣,同一個牌子,同一個包裝。
“阿硯,喝點水,複查也要空腹,潤潤喉。”
我低頭看著那瓶水。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遞過來的,溫柔地叮囑我記得喝,然後我喝完了整整一瓶。
後來體檢被刷,軍校落榜,身體一天天垮掉,最後一個人死在出租屋裏。
我抬起眼,看著她。
“顧念。”
她的肩膀微微一顫。
“你真的要我喝嗎?”我看著她的眼睛。
車廂裏驟然安靜下來,連後座蘇白的抽泣聲都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緊,塑封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張了張嘴,眼神有一瞬間的晃動,餘光掃過後座的蘇白。
鏡子裏蘇白正抬起哭紅的眼睛望著她,那雙眼睛潮濕、可憐,寫滿了無言的懇求。
然後她把水又往前遞了遞。
“喝吧,阿硯。我不會害你的。”
我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不是心痛,是一種幹幹淨淨的了斷。
就像一根繃了整整一輩子的弦,終於在這一刻斷了,剩下的隻有空蕩蕩的安靜。
我接過那瓶水,擰開瓶蓋,仰起頭,瓶口懸在嘴唇上方。
手腕微微傾斜,水沿著下巴流進衣領內側,被外套領子吸進去,外麵什麼都看不出來。
水很涼,順著脖子往下淌的時候,涼意一直滲到胸口,像極了下葬那天的溫度。
我放下瓶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喝完了。”
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她的肩膀鬆了下來,又提了上去。
後座蘇白把紙巾從臉上拿開,目光落在我手裏的瓶子上。
體檢中心到了。
這次是單獨的檢查室,三位考官並排坐著,麵前放著一整套測試圖。
“林硯同學,請坐。複檢流程和昨天一樣,看圖報數字。”
第一張翻開,我報出數字。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所有測試圖從頭到尾重新來了一遍,最高難度的幾張被反複抽出。
“蝴蝶,12。”
“牛,剪影是牛。”
“數字8,背景是紅色斑點。”
三位考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中間那位在體檢表上寫了很久。
“林硯同學,你的色覺完全正常,複檢結果和昨天一致,沒有任何問題。”
我把手裏那瓶還剩大半的礦泉水放在桌上。
“謝謝各位老師,我還有一件事要問。”
考官抬起頭看著我。
“有人實名舉報我色覺測試作弊,導致我被通知複檢。複檢結果已經證明,我沒有任何問題。”
我的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
“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舉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