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個極嗜甜食的人。
從小吃蜜餞糕點長大,連喝茶都要加兩塊冰糖。
可裴崢說人當戒葷腥重味,逼我隨他吃清湯寡水。
三年裏,我沒吃過一塊芙蓉糕。
我也會在除夕夜,試探著求他給我留一塊桂花糖蒸栗粉糕。
他命人撤下所有點心,麵無表情道:“口腹之欲,最為下乘。”
我隻能捧著一碗白粥,咽下所有酸澀。
後來我被山匪劫持摔斷了腿,苦藥喝得發嘔,求他給一顆蜜餞。
他讓人端來一碗黃連水。
“吃得苦中苦,骨頭才能長得結實。”
我乖乖喝下黃連,以為他天性如此寡淡。
直到我生辰那天,撐著拐杖去了東街的八仙樓。
雅座的珠簾沒放下。
裴崢正在給一個女子剝糖炒栗子。
桌上擺滿了酥山、糖霜桃條、桂花蜜藕。
他仔細剔掉栗子上的薄皮,喂到那女子唇邊,嘴角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寵溺。
那是他自小體弱多病、離家多年的青梅。
原來裴崢不是清心寡欲。
他隻是覺得,我的苦不配用他的甜來中和。
......
“裴夫人,這糖炒栗子還要不要了?”
小二的吆喝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沒回頭,轉身向著回娘家的路走去。
我沒有回頭。
八仙樓裏那片甜膩的煙火氣,被我一步步甩在身後。
我撐著拐杖,每走一步,右腿的骨縫裏就鑽出刺骨的疼。
喉嚨裏,那碗被逼著灌下的黃連水還在翻滾,攪得胃裏隻剩下無盡的酸澀。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苦。
現在才明白,苦之上,還有更磨人的酸。
回到侯府主院,我沒有叫人,自己推開了門。
屋裏燃著他喜歡的冷香,清淡得沒有一絲人情味。
我走到妝匣前,平靜地打開。
裏麵躺著一排素白玉簪,還有幾塊清淡的檀香餅。
都是為了迎合他的喜好。
三年前,他握著我的手說:“你穿素色最得我心,我會護你這般無憂一世。”
如今,他護著另一個女子,在紅塵煙火中嘗遍甜頭。
我抓起那些玉簪和熏香,一件件,全部丟進了角落的銅火盆裏。
火苗舔上玉石,發出“劈啪”的輕響。
我靜靜地看著,直到夜色降臨。
裴崢回來了,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風。
他身邊,還跟著那個叫蘇婉清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病弱地靠在裴崢身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裴崢沒有解釋他為什麼不陪我過生辰。
他甚至沒看我一眼。
他隻是用那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下人:
“把夫人庫房裏那兩車紅羅炭,全部搬去蘇姑娘的院子。”
“她體弱畏寒,受不得一點風。”
我放在袖中的手攥緊了。
桌上,我剛從娘家帶回來的藥材單子,被他隨手壓在了鎮紙下。
哥哥運往京城的藥材,通關文牒還握在他手裏。
我現在不能翻臉。
我隻能沉默。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馴服”,嘴角勾起一絲冷淡的弧度。
他不知道,我剛剛悄悄把壓在箱底的所有銀票,都塞進了貼身的荷包裏。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身上,隨即蹙眉,看到了盆中還未燃盡的玉簪灰燼。
“奢靡成性,不知悔改。”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蘇婉清掩著唇,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那雙水盈盈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我的斷腿,露出了一個極具玩味的笑意。
那不是病弱,是挑釁。
裴崢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苦茶,遞到我麵前。
“喝了,清心。”
他冷漠地命令我。
我抬起手,接住了茶盞,冰冷的溫度從指尖傳來。
然後,我當著他的麵,毫無預兆地鬆開了五指。
“啪!”
茶盞在他腳下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