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右腳腳踝傳來的刺痛感疼醒的。
昨晚下了半夜的雨,初秋的濕冷順著骨縫往裏鑽。
我吃力地從床上坐起來,摸過床頭的止痛藥吞了兩片。
今天是每個月固定去醫院複查神經的日子。
以往這個日子,媽媽都會推掉所有的應酬,親自開車陪我去。
她在外人麵前,總要維持一個完美慈母的形象。
我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走下樓。
客廳裏,媽媽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語氣有些焦急。
“怎麼會發燒呢?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
“你別急,吃藥沒有?我現在就過去找你。”
掛了電話,她隨手拿起沙發上的愛馬仕手提包,匆匆就要往外走。
看到我站在樓梯口,她腳步頓了一下。
“小煜,你醒了。”
她眼神有些閃躲,不敢看我的腳。
“媽今天公司有個緊急會議,不能陪你去醫院了。”
“我讓老張送你過去,你檢查完了早點回家。”
我抓著木質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公司很急嗎?”
“是啊,有個項目出了點問題,必須得我親自去處理。”
她理了理頭發,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出了門。
院子裏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很快就遠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五年來,她隻有在我複查的日子才會表現出一點耐心。
現在,連這點偽裝她都不願意做了。
我沒有叫司機老張,自己叫了輛車去醫院。
掛號,排隊,拍片子。
這些流程我已經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拿著片子去找主治醫生時,走廊裏人很多。
我拖著右腳,盡量走在邊上,避免被人撞到。
經過二樓的輸液大廳時,我下意識地往裏看了一眼。
隻一眼,我的腳步就釘死在了原地。
靠窗的VIP病床上,溫辰正掛著點滴。
他臉色有些蒼白,但嘴角卻掛著討巧的笑。
媽媽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粥,吹涼了喂到他嘴邊。
溫芫站在另一邊,手裏拿著個平板,正給他播著電競比賽。
“慢點喝,別燙著。”
媽媽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媽,我想吃徐記的蝦餃。”溫辰故意裝乖。
“好,好,媽這就讓你姐去買。”媽媽立刻轉頭使喚溫芫,“芫兒,你快去,趁熱買回來。”
溫芫沒有絲毫抱怨,收起平板就往外走。
我站在輸液大廳門外的玻璃窗後,看著這溫馨的一幕。
冷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凍得我渾身發抖。
緊急會議。
項目出了問題。
原來所謂的問題,就是溫辰發了燒。
我的腳殘廢了五年,每個月需要複查受罪,比不上他的一場小感冒。
我沒有衝進去質問,也沒有大吵大鬧。
這五年的教訓告訴我,歇斯底裏隻會讓他們覺得我麵目可憎。
我轉身,慢慢順著牆根往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走。
剛走沒兩步,包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提示音。
我拿出手機,點開。
是溫辰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媽媽正低頭給他剝橘子,溫芫的背影正走出病房門。
配文是:【感冒了,好難受。還好有爸爸媽媽和姐姐在身邊。哥哥,你一個人在醫院複查,腳還疼嗎?】
他看到了我。
剛才在門外,他一定是從玻璃反光裏看到了我。
所以他故意發這條信息來挑釁。
我盯著屏幕上那句“腳還疼嗎”,突然笑了。
疼。
怎麼不疼呢。
當年的樓梯那麼長,我滾下來的時候,聽到了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而他就站在二樓的拐角處,冷漠地看著我。
看完醫生,拿了新的止痛藥,我沒有立刻回家。
我去了市中心一家很偏僻的私人律師事務所。
接待我的是一位姓陳的老律師,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我遞過去的資料。
“溫先生,你要變賣你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資產?”
“是。”我平靜地回答。
這是五年前,爸爸為了安撫我,轉到我名下的百分之五的集團股份。
“這些股份如果現在拋售,價格會被壓得很低。”陳律師好心提醒。
“沒關係,隻要能在三天內變現,多少錢我都賣。”
我不需要他們的施舍了。
我要帶著我的東西,徹底離開這個充滿謊言的地方。
簽完字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白梓欣的電話在這個時候打了進來。
我接起,沒有說話。
“小煜,你在哪?我去醫院接你,醫生說你早就走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似乎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在外麵。”
“你在鬧什麼脾氣?”她終於忍不住拔高了音量,“昨晚訂婚宴你甩臉子走人,今天又玩失蹤。”
“你知道我今天應付那些媒體和股東有多累嗎?”
我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車鳴聲,語氣毫無波瀾。
“你累嗎?”
“去給溫辰買徐記蝦餃的時候,你也這麼累嗎?”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你跟蹤我?”白梓欣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輕笑了一聲。
“剛才溫辰發了條朋友圈,照片的角落裏,放著你常戴的那塊理查德米勒手表。”
白梓欣大概是去翻了朋友圈,半天沒有說話。
“梓欣,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輩子離了你們,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