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少管所出來那天,媽在門口等了三個小時。
她牽著我的手,像小時候接我放學一樣。
回家路上,她帶我進了商場,挑了件六百多的羽絨服。
"穿這個拍張照,媽發給你舅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你現在好好的。"
我站在鏡子前,她舉起手機,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快門響了一聲。
閃光燈白了一下。
我的瞳孔突然放大。
我看見媽媽低頭打字,發進了家族群。
配文是:【我兒子回來了,以後會好好的。】
消息發出去的那一秒,我的腿開始不受控製地往馬路上跑。
我聽見媽媽在身後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經倒在血泊裏了。
......
“快打120!撞死人了!”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了冬日的黃昏。
我飄在半空中。
看著自己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十字路口中央。
血跡順著新買的白色羽絨服蔓延開來。
像是一朵巨大的紅梅在柏油路麵上炸開。
我的眼睛死死瞪著天空,瞳孔已經渙散。
而蘇雅琴,我的媽媽。
她正站在馬路牙子上,呆若木雞。
手機還僵硬地舉在半空中。
“裴衍!”
蘇雅琴終於反應了過來。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我的屍體旁邊。
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發覺。
“裴衍!你醒醒!你別嚇媽媽!”
她想要抱我,卻又被我身下黏稠的血液嚇得縮回了手。
警笛聲和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至。
急救醫生提著藥箱跳下車,探了探我的頸動脈。
隨後他衝著一旁的交警搖了搖頭。
蘇雅琴發出一聲慘叫。
“不可能!我兒子才十七歲!”
“他今天剛回家,我們剛買了新衣服!”
“他怎麼可能死!”
刑警隊的車也在這時停在了路邊。
隊長顧淩推開車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身後跟著副隊長陸澤,還有一個年輕的警員夏初。
夏初拿著記錄本,快速跟現場交警對接情況。
“死者裴衍,男,17歲。”
“初步勘察是橫穿馬路,被一輛正常行駛的小貨車撞擊導致顱腦損傷,當場死亡。”
顧淩大步走到蘇雅琴麵前。
“蘇女士,請節哀。”
“能麻煩你回憶一下,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蘇雅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她抬起頭,那張總是化著精致妝容的臉此刻慘白如紙。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剛從商場出來,我給他買了這件六百多塊錢的羽絨服。”
“我讓他站在那兒,我給他拍張照。”
蘇雅琴指著路邊的一塊空地。
“我剛按下快門......”
“他就像瘋了一樣,突然轉頭就往馬路上衝!”
“我喊他,我拚命喊他!”
“可他就像聽不見一樣!”
我飄在她頭頂,看著她這副崩潰的模樣。
她似乎真的覺得我瘋了。
因為她永遠不會知道,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究竟是什麼。
陸澤戴著白手套,蹲在我的屍體旁做初步檢查。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看向蘇雅琴。
“蘇女士,死者生前有精神類疾病史嗎?”
蘇雅琴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你胡說什麼!”
“我兒子好好的,怎麼會有精神病!”
“他隻是以前有點叛逆,不聽話!”
“所以我才把他送到特訓學校去待了半年,讓他學好!”
“他今天出來明明很乖的!”
“他還拉著我的手,叫我媽媽!”
蘇雅琴捂著臉,再次號啕大哭起來。
顧淩冷眼看著她。
“既然很乖,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種尋死的舉動?”
蘇雅琴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渙散,神神叨叨地念叨起來。
“一定是有臟東西......”
“對!是臟東西!”
“那學校建在荒郊野嶺的,肯定是不幹淨!”
“裴衍是被臟東西附身了!”
“不然他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往車軲轆底下鑽!”
顧淩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女士,請相信科學。”
陸澤走到顧淩身邊,壓低了聲音。
“顧隊,肇事司機剛才錄口供說,死者衝出來的時候,雙手死死抱著頭。”
“表情非常驚恐。”
“像是在躲避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顧淩轉頭盯著蘇雅琴。
“拍照的時候,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蘇雅琴拚命搖頭。
“我什麼都沒做!”
“我就是舉起手機,笑了一下!”
“不信你們看我的手機!”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亂地解鎖手機遞給顧淩。
我心裏猛地一緊。
顧淩接過手機,點開了相冊。
屏幕上,是我死前最後一秒的模樣。
我穿著那件肥大的白色羽絨服。
臉色慘白,眼神驚恐地盯著鏡頭。
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根本沒有她所謂的“很高興”。
顧淩劃回微信界麵。
家族群裏,隻有幾條親戚發來的客套話。
“恭喜裴衍回家。”
“雅琴辛苦了。”
而蘇雅琴發的那條消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顧淩把手機還給蘇雅琴。
“先帶蘇女士回局裏做個詳細筆錄。”
夏初上前,準備扶起蘇雅琴。
蘇雅琴卻死死抱住我滿是鮮血的腿。
“我不走!”
“我要陪著我兒子!”
“警官,你們一定要查清楚!”
“到底是哪個畜生害死了我兒子!”
陸澤冷冷地看著她。
“你確定,他是被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