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下午兩點，我被餓醒了。

青旅樓下的沙縣小吃還沒開門，我隻在便利店買了一個臨期的麵包和一瓶礦泉水。

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腳凳上，我撕開麵包包裝。

把手機翻過來，剛連上便利店的免費Wi-Fi，微信就瘋狂彈出了幾十條消息。

全是家族群"相親相愛一家人"裏的未讀。

我點開群聊。

大舅："@楚寧 寧寧，聽你媽說你離家出走了？大過年的，這不是給大人添堵嗎？"

小姑："現在的小孩就是打不得罵不得，稍微受點委屈就要死要活的。你媽養你們倆容易嗎？"

二姨："就是啊，寧寧。你妹妹身體不好，你多讓著她點不是應該的嗎？怎麼還學會爭寵了呢？"

一條接一條。

全都在用最理智、最體麵的長輩姿態，對我進行單方麵的道德審判。

在這個家裏，他們永遠是清醒的裁判，而我是那個不知好歹的罪人。

楚悅在群裏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還帶著哭腔。

"舅舅，姑姑，你們別怪姐姐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說辣鍋好吃。姐姐肯定是覺得爸媽偏心我才走的......我這就去把蝴蝶酥退了，省下錢給姐姐買她喜歡吃的......"

群裏立刻炸了鍋。

大舅："悅悅你別哭，這事兒不怪你！你姐就是心眼小！"

小姑："看看悅悅多懂事，再看看楚寧，書都念到狗肚子裏去了！"

我咬了一口冷硬的麵包，喉嚨發緊。

楚悅太知道怎麼拿捏這些長輩了。

她隻需要扮柔弱，掉兩滴眼淚，就能輕易把我釘在自私自利的恥辱柱上。

九歲那年，我剛被接回來不到三個月。

我在陽台的洗衣機上鋪了一塊舊紙板，趴在上麵寫作業。

那是冬天，我的手凍得生了凍瘡。

楚悅穿著毛茸茸的粉色睡衣，捧著熱牛奶走到陽台。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跑去客廳拉著我爸的手。

"爸爸，姐姐在洗衣機上寫作業好可憐哦。我的課桌太大了，占了房間好大地方，不如把我的課桌給姐姐吧。"

我爸當時感動得直摸她的頭，誇她懂事。

第二天，那張寬大的實木課桌被搬到了陽台，塞在洗衣機和折疊床中間。

我以為這是善意。

直到我發現，課桌搬走後，楚悅的房間裏多了一架昂貴的卡瓦依鋼琴。

而那張放在陽台的課桌，因為陽台漏雨，不到半年就發黴變形了。

這就是楚悅的戲法。

她總是能用最純真、最無私的口吻，精準地奪走她想要的，同時把破爛丟給我。

我咽下最後一口麵包，在群裏打了一行字。

"你們這麼心疼她，不如把她接去你們家養幾天？"

點擊，發送。

群裏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五秒鐘後。

大舅發來一條語音，氣急敗壞："你怎麼跟長輩說話的！有沒有點教養！"

緊接著，係統提示：

"您已被群主（我媽）移出群聊。"

我輕笑了一聲，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

真沒意思。

推開便利店的門，外麵的雪下大了。

我必須找一份兼職。

身上的現金隻夠交三個月的房租，接下來的生活費和高三下學期的複習資料費，還得自己想辦法。

沿著街道一家一家地問。

大年初一，很多店都關著門。

直到下午五點，我才在一家網吧找到了一個夜班收銀的工作。

老板是個光頭大叔，看我凍得鼻尖發紅，沒多問就讓我留下了。

"包一頓宵夜，一晚上八十。能幹就留下，不能幹就走人。"

"能幹。"我立刻脫下羽絨服，換上網吧的紅色馬甲。

坐在收銀台後，我打開電腦係統。

熟悉了一下操作流程，剛準備倒杯熱水，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楚寧，你長本事了是吧？連群都敢退！"

是我媽的聲音，用了別人的手機打來的。

"是你把我踢出來的。"我平靜地糾正她。

"少跟我頂嘴！我問你，你卡裏那兩萬塊壓歲錢呢？怎麼一分都不剩了！"

她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握著紙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那兩萬塊錢，是我從小到大攢下來的。

每年過年，親戚給的壓歲錢，我媽都會以"幫你存著"的名義收走。

直到前年我上高中，學校要求辦一張屬於自己的銀行卡發獎學金，我才偷偷把那些錢轉到了自己的卡裏。

那是我的大學學費。

"那本來就是我的錢。"我說。

"什麼你的錢！你在這個家吃喝拉撒哪樣不要錢？"

我媽在那頭拍著桌子。

"你妹下個月要報個高級鋼琴集訓班，就差兩萬！你趕緊把錢轉過來，別逼我去學校找你！"

剝奪。永遠是剝奪。

哪怕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家，她依然覺得她有權隨時掏空我。

"你去找吧。"我看著網吧裏明明滅滅的電腦屏幕。

"錢我已經交了下學期的住宿費和資料費了，一分都沒有。"

"你——！"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我在打工。"

我沒等她發火，直接掛斷，再次把這個號碼拉黑。

放下手機，我看著杯子裏升騰的熱氣，深吸了一口氣。

淩晨兩點，網吧裏隻剩下幾個戴著耳機打遊戲的通宵客。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楚悅發來的一條短信。

"姐，你再不回來，你的貓我就送給樓下收廢品的王大爺了哦。"

下麵附帶了一張照片。

我的貓，栗子。

被關在它平時最討厭的塑料航空箱裏，蜷縮在陽台沒有暖氣的角落。

我猛地站了起來，膝蓋撞在收銀台的抽屜上，一陣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