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大伯打電話來了沒?"
第二天中午,哥哥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我愣了。
媽媽從廚房探出頭:
"大伯?打電話幹嘛?"
"不是說忱忱在他那邊嗎?過年了也不接回來?"
空氣裏安靜了半秒。
我的心跳已經不存在了,但那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我胸腔裏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記得我。
"你操那個心幹什麼。"
媽媽擦著手走過來。
"你剛好,少想那些有的沒的。"
"可是過年了......"
"他在那邊挺好的。"
"你大伯母做飯好吃,山裏空氣也好。"
媽媽坐到哥哥旁邊,掰了一瓣橘子遞過去。
"而且醫生說了,你得在情緒穩定的環境裏待著。"
"他回來萬一又......"
哥哥把橘子放嘴裏,點了點頭。
"也是,那等我再好一點,再讓他回來吧。"
等我再好一點。
這句話我聽了無數次。
從七歲聽到十七歲。
從第一次被送走聽到最後一次。
等你哥好一點,等你哥好一點,等你哥好一點。
我等到死了,他才好。
姐姐從房間出來,聽見尾巴,接了一句:
"別提他了,提他你又該犯病了。"
"不會的,我現在好了。"
哥哥笑著晃了晃手裏的診斷書。
"真的好了,我能記住所有人。"
"那就別主動去想不開心的事。"
姐姐坐到他旁邊,拿過遙控器換台。
"看綜藝吧,那個你喜歡的明星上新節目了。"
話題就這樣被岔開了。
像我從來沒存在過。
下午,家裏來了親戚。
三叔和三嬸帶著女兒來拜年,進門就拉著哥哥的手上下打量。
"哎呀澈言,氣色真好,跟以前一樣精神。"
"嘿嘿,謝謝三叔。"
三叔坐下來,接過媽媽遞的茶:
"那個......忱忱呢?怎麼沒看見?"
第二次。
今天第二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媽媽的笑容沒變,但手上剝橘子的動作停了一拍。
"在他大伯那邊呢,幫忙幹活。"
"那孩子野慣了,山裏待著比城裏自在。"
"哦......過年也不回來?"
"小孩子嘛,跟大伯關係好,非要在那邊過。"
爸爸端著茶杯走過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鄰居家的事。
三叔點了點頭,沒再問。
三嬸嗑著瓜子說:
"也好,鄉下鍛煉鍛煉,城裏的孩子都嬌氣。"
姐姐笑著接話:
"就是,忱忱從小就皮實,不用操心。"
皮實。
我在大伯家發燒到四十度,大伯母把我從被子裏拽出來丟進豬圈。
我在冬天用冷水洗一家人的衣服,十根手指凍得裂開口子,血混在水裏。
我跪在院子裏剝苞米到半夜,膝蓋磨爛了結痂又磨爛。
他們管這叫皮實。
哥哥抱著靠枕窩在沙發上,忽然抬起頭:
"三叔,忱忱有給你打過電話嗎?他那邊沒信號,我也聯係不上他。"
"沒有啊。"三叔搖頭,"你大伯那邊山溝裏,估計確實沒信號。"
"嗯......"
哥哥低下頭,手指絞著靠枕的流蘇。
三秒後他又笑了:
"那等開春暖和了讓他回來吧,我想他了。"
你想我了。
你想我了?
你知不知道你最後一次犯病的時候,衝進我房間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從窗戶扔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抓著媽媽的手臂尖叫說這個家裏有陌生人要害你的時候,媽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老鼠?
你想我。
你每次想起我的存在,都是我災難的開始。
媽媽及時岔開了話題:
"來來來,吃水果。"
"今年的車厘子甜,澈言挑的。"
三叔走的時候在門口跟媽媽嘀咕了兩句,我飄過去聽見了一半。
"......忱忱多大了?十七了吧?過年不讓回來到底......"
"他在那邊好著呢。"
"主要是澈言剛好,醫生囑咐了不能有刺激。"
"你也知道,以前每次忱忱一出現他就犯病......"
"行吧,你們當父母的心裏有數就行。"
三叔歎了口氣走了。
心裏有數。
他們心裏有沒有我的位置,我到死都不確定。
現在確定了。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