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那天,路上堵了三個小時。
弟弟坐副駕,把座椅放到最低,躺著刷手機。
媽媽坐後排左邊,時不時往前遞水遞零食。
我坐後排右邊,靠窗。
行李箱堆在我腳邊,腿沒地方放。
"媽,我渴了。"
弟弟頭也沒抬。
"杏妤,把你腳邊那個保溫杯遞給你弟。"
我彎腰去夠,腰那個位置一陣刺痛。
遞過去的時候弟弟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皺眉。
"這水溫了,不冰,誰灌的?"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服務區的時候讓你去買冰的你買了嗎?"
"買了,在後備箱。"
"那你不早拿出來?"
"後備箱在外麵......現在在高速上。"
他哼了一聲,把保溫杯往杯座一塞。
"下次能不能上點心?"
媽媽在後麵拍了拍我的膝蓋。
"你弟剛好,脾氣還沒穩定。”
“你讓著點。"
讓著點。
從我十三歲讓到現在。
我今年十七了。
回到家,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摞快遞。
媽媽拿起最上麵一個拆開,是一套桌麵書架。
"小野,這是媽給你買的,擺在你書桌上,放課本正合適。"
弟弟湊過來看了看:"還行。"
"喜歡就好。"
媽媽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又拿起第二個包裹,更大的箱子。
"這個是你要的那個藍牙音箱,說是能連手機放白噪音的,你不是說偶爾還是不太好入睡嗎......"
"媽。"
我站在旁邊。
"嗯?"
"我上個月跟你說的那個護脊坐墊,你幫我買了嗎?"
她拆箱子的手沒停。
"什麼坐墊?"
"就是......學校椅子太硬了,我後背疼。”
“醫生說脊椎側彎需要一個......"
"啊對對對,我忘了,最近事太多。"
她把音箱遞給弟弟。
"下回吧,媽記不住那麼多事。”
“你自己下單,回頭我轉你錢。"
她不會轉的,我知道。
我進了客廳。
沙發上還是我的被子和枕頭。
我走之前疊整齊放在角落,現在還是那樣。
三年七個月,沒人動過。
弟弟好了之後我以為會搬回房間。
但那個房間已經被改成了弟弟的書房。
媽媽說弟弟要升初中了,需要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
原來屬於我的房間。
現在連名義都不歸我了。
"杏妤你東西怎麼還在沙發上?"
爸爸拎著行李箱進來。
"我......睡哪?"
"沙發啊,你弟房間不是改了嗎?”
“那間屋子小,放了書桌就沒位置了。"
"可以在客廳加一張折疊床......"
"沒必要花那個錢,沙發你不是睡習慣了?"
習慣了。
對,我習慣了。
晚上弟弟洗完澡出來,頭發滴著水,從我身邊路過時水珠落在我的被子上。
"姐,你被子擋道了。"
他拿腳把被子角踢到沙發底下。
我沒說話,彎腰把被子拽出來。
上麵有個濕腳印。
"小野你頭發擦幹淨再出來,地板滑。"
媽媽在衛生間喊。
弟弟沒應聲,已經回他屋了。
門關上。
隔音很好。
媽媽特意加了密封條,怕外麵的聲音吵到他。
但我在客廳的每一個翻身,每一次咳嗽,都沒有任何東西隔開。
深夜,家族群突然彈出一條消息。
三姑發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聽。
"嫂子,聽說小野全好了?太好了!”
“你們也算苦盡甘來了。”
“對了,暑假帶兩個孩子來我這邊玩唄。"
媽媽秒回語音:
"來來來,正好讓小野散散心。"
三姑:
"杏妤也帶上。"
媽媽隔了一分鐘才回:
"她不用了吧,她在家挺好的,而且帶兩個孩子我顧不過來。"
三姑:
"那行,你看著安排。"
顧不過來。
是怕我去了,分走一點點本屬於弟弟的注意力吧。
我關掉手機。
側身的時候脊椎那個彎又在酸。
忽然想起小時候,上小學一年級。
家裏隻有一個書桌。
弟弟比我小兩歲,還沒上學,但他想玩橡皮泥,非要趴在桌上。
媽媽把我的作業本端到飯桌上:
"你大了,在哪兒都能寫,讓著點弟弟。"
那是第一次。
從那以後,所有的"你大了"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大的讓小的。
有的讓沒的。
好的讓差的。
而我永遠是那個"大的"、"有的"、"好的"。
所以我什麼都不應該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