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我放出去二十七隻飛奴。
六隻沒回來,兩隻死在驛站門口。
天亮時,最後一封軍報送到。
雁門關守住了,軍中隻剩兩日糧。
霍家的糧車仍停在白石驛外,一袋都沒有往北運。
霍廷山在等裴行簡點頭。
午後,糧隊終於動了。
趙朔從北邊趕回,隻帶來一句話。
“將軍已經領下賜婚副詔。”
我這才知道,宣旨內侍六日前便住進了霍家別院。
那道賜婚詔並非剛從京中送來,霍廷山早把一切備好,隻等裴行簡在副詔上落印。
糧車出發不到半個時辰,內侍便到了白石驛。
他當著驛站眾人的麵展開紅綢,聲音又尖又亮。
“定遠將軍裴行簡鎮守雁門,退敵有功。定國公之女霍雲昭捐糧濟軍,創設飛鴿傳書之法,功在社稷。二人誌同道合,堪為良配,特賜婚於次月初六。”
風吹得詔書獵獵作響。
趙朔帶頭跪下,驛站裏的兵卒跟著跪了一地。
有人悄悄看我。
我站在鴿房門口,沒有動。
內侍皺眉:“你是何人?”
趙朔急忙解釋:“這位是白石驛的鴿師。”
在這道詔書裏,我隻剩下鴿師兩個字。
四年夫妻和十三座鴿站,都被抹得幹幹淨淨。
內侍看了一眼我的粗布衣裙,沒再理會。
“霍姑娘獻出的鴿路確實神奇。陛下聽聞後十分欣慰,待大軍凱旋,還要將她的功績刻進軍冊。”
我看向趙朔。
他避開了。
詔書宣完,驛站外響起一陣馬蹄聲。
霍雲昭來了。
她換了一身緋紅騎裝,身後跟著霍家護衛。
見到我時,她停在石階下,臉上看不出喜色。
“許姐姐。”
“霍姑娘如今是賜婚的將軍夫人,不必再叫我姐姐。”
她的手還扶著馬鞭,半天沒有鬆開。
“我來接管鴿站。”
“軍令在桌上,鴿冊在櫃中。”
我側身讓開。
“請。”
霍雲昭沒有往裏走。
“裴將軍答應娶我,是為了邊軍。等戰事結束,我會向陛下說明實情。”
“什麼實情?”
“我們隻是假成婚。”
“休書也是假的嗎?”
她沒接話。
那時我還沒有收到休書,這句話隻是試探。
她卻不敢看我。
屋脊上的飛奴忽然騷動起來。
一隻白鴿衝破風雪,直直落在我肩頭。
是照夜。
它瘦了許多,爪子凍得發紫,胸口的白羽沾著幹涸的泥。
它終於從雁門關回來了。
右腿係著紅綢,左腿綁著一截普通竹管。
霍雲昭抬頭看見它,握著馬鞭的手鬆開了。
我先解開紅綢。
裏麵是賜婚詔書的副本,蓋著裴行簡的將印,證明他已經領旨。
竹管裏,是一封休書。
字跡是裴行簡的。
他說邊關危急,他不得不借霍家糧倉解燃眉之急。
兩人夫妻緣盡,從今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沒有一句對不起。
也沒有一句等我。
紙尾寫著八個字。
“此路已斷,不必再候。”
我看了許久。
照夜在我肩上輕輕叫了一聲。
它越過兩座雪嶺,替我的夫君送回休書。
霍雲昭走上台階。
“許姐姐,裴將軍說,這隻是權宜之計。”
我把休書折起來。
“他還說什麼?”
“他說你會明白的。”
我解下照夜腿上的竹管。
“我明白。”
在鴿路裏,這句話隻有一個意思。
驛站已經暴露,收到消息的人立刻撤離,此後不再往來。
裴行簡知道。
“霍雲昭。”
我看向她。
“從今日起,這條鴿路是你的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我抬手打開了所有鴿籠。
上百隻飛奴衝出木門,翅膀卷起地上的雪。
霍家護衛下意識拔刀。
群鴿越過驛站屋頂,在灰白天空盤旋片刻,隨後分成數隊,朝十三座鴿站飛去。
霍雲昭追下石階。
“你讓它們去做什麼?”
“告訴沿路鴿站,舊路停用。”
“邊軍還在打仗!”
“霍姑娘不是鴿路首功嗎?”
我把斷掉的銀足環放進她手中。
“那就請你重新開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