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早上八點，曬穀場上站滿了人。

全村老少，一個不缺。

趙德貴帶著村幹部在前排站成一溜，表情嚴肅得像開追悼會。

王富貴和劉翠花擠在人群最後麵，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沒了。

他們中間站著一個十五歲的男孩。

王建軍。我弟。

他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脖子上掛著一副新耳機。

昨天晚上我姐死了，今天他戴著村長答應給他的遊戲機的耳機來聽"神女訓話"。

我從祠堂裏走出來。

紅嫁衣在晨光裏刺得人眼睛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我站在曬穀場中央，環視一圈。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

沒人說話。

"你們怕的不是神。"

"你們怕的是自己做過的事。"

人群裏有人開始低頭。

"今天，我不審所有人。"

"隻審一件事。"

我抬手，指向人群最後方。

"王富貴，出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王富貴被推了兩把才踉蹌著走出來，腿在打顫。

劉翠花想跟上，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跪下。"

他跪了。

"昨晚死在王德發洞房裏的女孩，叫王招娣。"

"十八歲，今年高考，全縣第一。"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全縣第一，村裏大多數人隻知道王家嫁了個閨女，不知道這個閨女考了什麼成績。

"她的錄取通知書，三天後會寄到鎮上郵局。"

"但是她死了。"

"因為她爹媽把她賣了二十萬，綁進了一個五十九歲男人的洞房。"

曬穀場上炸了。

"二十萬？！"

"老王頭花二十萬買媳婦？"

"全縣第一啊？那不是能上大學嗎？"

議論聲像開了鍋。

王富貴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

"不是、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蹲到他麵前。

"你告訴大家，是哪樣？"

他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劉翠花從人群裏衝出來，撲通跪下。

"神女饒命！我們知錯了！那錢我們退！我們全退！"

"退給誰？"

她愣住了。

"退給你死了的女兒？"

"還是退給那個被你用麻繩綁進洞房的十八歲姑娘？"

劉翠花的臉扭曲了。

"我們不知道她會死啊......"

"你不知道？"

我站起來，走到王建軍麵前。

他正手忙腳亂地摘耳機，一臉慌張。

"昨晚你姐被綁走的時候，你在門口喊了什麼？"

他懵了："我、我沒喊啥......"

"你說：'爸，村長說了，等姐姐走了，那台遊戲機就是我的。'"

王建軍的臉漲得通紅。

周圍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你知道你姐要去幹什麼嗎？"

"我不、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伸手，把他脖子上的耳機摘下來。

他本能地伸手要搶。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三百多雙眼睛盯著他。

沒人會幫他從"神女"手裏搶東西。

我把耳機舉到他麵前。

"你用你姐的命換了一台遊戲機。"

"你覺得值嗎？"

王建軍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突然紅了。

不是愧疚，是害怕。

我轉過身，麵向所有人。

曬穀場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稻茬的聲音。

"今天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該報案的，自己去鎮上。"

"三天後，如果沒人動。"

"後果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