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纜車在風雪中搖晃下行。
我靠在玻璃上,看著外麵的雪山,腦海裏一陣刺痛。
這是腦癌晚期的常態。
痛覺毫無預兆襲來,神經在一陣陣劇烈的痛。
我閉上眼睛,強忍幹嘔。
思緒不受控製飄回五年前。
那時候,我還有一頭很濃密的黑發。
第一次見到周澤也是在一場大雪後。
大學天文社組織雪山觀測營,我是攝影係學生,被拉去幫忙記錄。
周澤是地質學院風雲人物,永遠幹淨溫和,笑起來燦爛溫暖。
那天夜裏,我在觀測營突發嚴重高原反應。
是周澤把我背下山的。
零下十幾度,他背著我走了三個小時的山路。
我的嘔吐物弄臟他的衝鋒衣,他眉頭都沒皺。
“別睡,林渺。”
他喘著氣,顛了顛背上的我。
“看見那道光了嗎?你要的日照金山來了。”
我勉強睜開眼,看見雪山頂上的那片耀眼金光。
還有周澤凍得通紅卻明亮的眼睛。
後來我們就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溫顏是我的大學室友。
她家裏條件不好,靠助學貸款上學,我經常用兼職賺的錢請她吃飯,幫買顏料。
她總用羨慕的語氣對我說。
“渺渺,你命真好,什麼好東西最後都會到你手裏。”
那時候我以為那隻是朋友間的玩笑。
大四那年,周澤獲得一個海外科考項目的名額。
但他家出了變故,拿不出高昂費用。
他急得整夜睡不著覺,最後打算放棄。
我帶他回了家。
我爸經營一家老舊照相館,靠給人拍證件照洗膠片,攢下一筆辛苦錢。
那天晚上,我爸在暗房裏點了一根煙。
他把一個裝滿現金的紙袋推到周澤麵前。
“拿著吧。”
我爸吐出煙圈。
“渺渺認定了你,這錢就當是提前給你們的嫁妝。”
周澤紅了眼眶。
他跪在我爸麵前,聲音發抖。
“叔叔阿姨,我會讓林渺一輩子都有光。”
我爸歎了口氣把他扶起。
“他要是真能陪你一輩子,這錢就不算白花。”
周澤拿著那筆錢出了國。
三年後他帶著一身成就回來,成了業內最年輕專家。
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求婚。
在照相館的背景布前,溫顏舉著相機,替我們拍下訂婚照。
閃光燈亮起那一刻,周澤低頭吻了我的額頭。
我以為那就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了。
纜車猛地顛簸一下,將我從回憶拽出。
我睜開眼,胃裏翻江倒海。
我摸索著掏出塑料袋幹嘔,卻隻掉落了幾滴顯眼的鼻血。
我用紙巾擦幹淨,把塑料袋係緊塞回包裏。
周澤曾送我一枚鏡頭蓋做成的吊墜。
上麵刻著等光兩個字。
他說以後每次日出,都會陪我看。
確診腦癌那天,我把吊墜扔進醫院走廊垃圾桶。
毫無恨意。
因為我知道,我等不到光了。
我也明白。
那些被輕易許下的諾言,留不住。
過去的時候很冷,結束之後什麼都不會留下。
我一直以為,溫顏當年拍下的是我和周澤最好的那幾年。
後來我才知道。
她每一張照片裏,都在找自己擠進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