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第六天,媽媽帶我去了醫院。
她勾選了最貴的傳染病組合篩查,卻劃掉了營養評估、胃部檢查和舊傷項目。
醫生指著我右側肋骨的陰影。
“這裏有陳舊性骨折,她也長期營養不良,最好做進一步檢查。”
媽媽隻問:“傳染病呢?”
“初篩沒有發現。”
她明顯鬆了口氣。
這時,趙甜甜打來電話,說看中一部新手機。
媽媽走到窗邊,當場轉了八千塊。
輪到我繳納胃鏡和舊傷檢查費時,她盯著一千六百元的單子。
“一個胃痛要查這麼多?醫院就是想賺錢。”
我將單子折起來:“不查了。”
“這是你自己決定的。”
她立即收好銀行卡,“以後身體出問題,別說家裏沒管你。”
回家後,她突然拿出梳子,讓我坐到鏡子前。
這是回家六天,她第一次替我梳頭。
她的動作很輕。
“今天融媒體和尋親主播都來。”
“拍完以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們的女兒。”
鏡子裏,我的眼睛慢慢紅了。
我以為昨天的否認隻是爸爸顧忌客戶,他們終於願意認我了。
媽媽替我換上紅襯衫,又擦掉我手臂上的粉底。
“傷疤留著,拍出來真實。”
鏡頭打開後,媽媽緊緊抱住我,哭得渾身發抖。
“媽媽找了你十三年,從來沒有放棄。”
爸爸捧出一遝尋人啟事。
“這些年,隻要聽到一點消息,我們就會趕過去。”
尋親主播將話筒遞給我。
“聽說養你的人經常打罵你,還逼你撿垃圾,是嗎?”
我愣住。
“沒有。陳奶奶對我很好。”
爸爸立即抬手。
“停一下。”
鏡頭關閉,他把一張稿子塞給我。
“照上麵說。”
稿子上寫著,陳奶奶將我鎖在家裏,不許我上學,還逼我沿街乞討。
“這不是真的。”
“觀眾愛看,你就照著念。”
“陳奶奶供我讀了書。”
爸爸的臉沉下來。
“一個死人,還能比親爸親媽重要?”
“她養了我十三年。”
“我們找了你十三年!”
他把稿子拍到我腿上。
“想留在這個家,就別胳膊肘往外拐。”
拍攝重新開始,主播又問了一遍。
我攥著稿子。
“陳奶奶沒有打過我,也沒有逼我乞討。”
“她撿廢品養我,臨終前還托人替我報警。”
爸爸直接拔掉收音線。
“今天先不拍了。”
工作人員麵麵相覷。
那點剛剛得到的溫柔,連一個小時都沒有撐過去。
人走後,媽媽立刻替我脫掉紅襯衫。
“別弄臟,甜甜明天還要穿。”
原來這也不是給我的。
我去書房找舊衣服,在打印機旁看見一份直播合作方案。
標題是《被拐十三年的女兒終於回家,卻患上嚴重心理疾病》。
受助人寫著我的名字,收款賬戶卻是爸爸公司的賬戶。
下麵壓著一份商業植入合同。
直播分成和品牌合作費五萬元,其中三萬元已經預付。
我這才明白。
在客戶麵前,我是會讓趙家丟臉的遠房親戚。
在鏡頭前,我又成了能替公司換流量、換補貼、換融資故事的親生女兒。
我拿著文件走進客廳。
“我沒有心理疾病。”
爸爸一把搶過去。
“隻是宣傳方案。”
“為什麼用我的名字替公司籌錢?”
“公司暫時周轉不開。”
他沉下臉。
“借你的故事救急,有問題嗎?”
“那三萬元呢?”
趙甜甜坐在沙發上拆新手機。
媽媽擋到她麵前。
“甜甜要報播音培訓班,那筆錢先給她交學費。”
“被拍的人是我。”
“可甜甜替你陪了我們十三年!”
媽媽拔高聲音:
“你不在的時候,是她哄我們開心,是她照顧這個家。”
“現在多補償她一點,難道不應該?”
原來我被拐走的十三年,在他們眼裏,是趙甜甜替我盡了孝。
所以我回來以後不僅不能爭,還欠她。
晚上,爸爸拿來一份《尋親情況說明》。
【本人確認父母十三年來持續尋找,從未接到有效線索。此前尋親登記如有中斷,係第三方工作疏漏。】
我看著那張紙,終於明白。
他們承認我是女兒,是因為我的傷口能賣錢。
接我回來,也是為了讓我親手替他們證明,這十三年,他們從未放棄過我。
可他們的行為,卻無時無刻在逼著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