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極淺的笑了一下。
“我記得,當時我跳江輕生,是你救我上來的。”
“也是你,疏導我的情緒,教我怎麼跟導師周旋、順利畢業。”
那一天,即便過去這麼多年,在蘇瑾的記憶裏仍是那樣鮮明。
那是個陰雲密布的清晨,兩個陌生人從水中掙紮出來,並排坐在江堤上。
幫她理性分析了情況之後,周玄說:“畢業之後,你就可以撕破臉了,跟這個人老死不相往來。”
蘇瑾有些猶豫,“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衝動?”
周玄道:“人要是一直理智,生活還有什麼意思?你的委屈應該被看見,被重視。”
後來,蘇瑾的確這樣做了。
那口積壓了好幾年的火氣爆發出來,把虛偽的師生關係燒成灰燼,她立在廢墟中新生。
但今天,他卻來通知她,要把曾經吐出的委屈重新咽回去。
周玄直視著她的眼,短暫沉默後,仍是開了口:
“我知道這很難,可是跟小霖的健康相比,臉麵算得了什麼?”
“蘇瑾,他才21歲,人生還很長,他的後半生應該去熱血追求夢想,而不是癱瘓在床上。”
夢想?蘇瑾看向桌麵上的姐妹合照,微微失神。
她妹妹的夢想,是當一名出色的鋼琴家。
可是,妹妹沒有後半生了。
她的妹妹難道不該熱血追求夢想嗎?為什麼那一天,他隻選擇了答應韓菲菲的請求去救小霖?
為什麼做出那樣殘忍的選擇後,還能若無其事的讓她舍己為人、照顧他們五年?
他對她就沒有一點點愧疚嗎?
蘇瑾慢慢回神,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韓菲菲,是你的前女友吧?”
周玄抬眸,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糾結這個。
蘇瑾笑了笑,去扣鋼筆的筆蓋,手卻有些抖,一團墨水糊在指尖上。
她擺爛似的扔了筆,看向麵前的男人,輕聲問:
“周玄,你這麼關心韓菲菲,連她表弟都跟著沾光到這種地步,我算什麼呢?你當初為什麼要答應我的求婚呢?”
“是我追的你,可我沒拿著刀逼你,你可以拒絕啊。”
“被拒絕的後果,隻不過是花點時間愛上另一個男人,我又不是不能接受!”
“蘇瑾!”周玄沉聲打斷她,慍怒道,“你不願意也不該說這種話,你需要冷靜一下。”
“不需要冷靜,我去。”蘇瑾平靜下來,拿起桌麵上小霖的ct片子。
禍害命還真好,僅僅幾天,傷勢竟然自動好轉了。
如果遇上一個好醫生,很大幾率能救回來。
幸運的是,她的老師不是好醫生。
這位目前在私立醫院名氣很響亮的名譽教授,實際上年紀大了,頭昏眼花手不穩,連最普通的外科醫生都比不上,好幾台手術出醫療事故都被醫院瞞了下來。
讓他來給小霖做二次手術,蘇瑾很放心。
當天傍晚,周玄和非要同行的韓菲菲一起,把蘇瑾送到了導師家裏。
留下師生兩個獨處,其他人離開。
蘇瑾開門見山道:“光是說句對不起,你是不會滿意的,直說吧老師,你想要什麼?”
老師抬手打開牆上的屏幕,露出花園裏的監控——周玄和韓菲菲正坐在石桌前飲茶。
沒多久,他接到老師的電話:
“我要蘇瑾自廢一隻手,過去恩怨就一筆勾銷,周老板,你不介意吧?”
蘇瑾看見,監控裏的男人猝然起身,同時,冷硬的聲音從老師的手機中傳來:“我介意!”
老師道:“三分鐘內把蘇瑾接走,否則,我就當你同意了。”
周玄鐵青著臉,提腳就走,可韓菲菲一把拉住了他。
她沒有說一個字,隻是默默的流淚。須臾,慢慢鬆開了手。
周玄卻如同被定住了身,再也不能移動一步。
蘇瑾盯著監控裏的人,盯得眼睛泛酸。
再走兩步啊,周玄。
你能為我做的就隻是踏出一步嗎?
對醫生來說最重要的手,你妻子的手,隻夠讓你衝動一次嗎?
犧牲我的手去救我的仇人,你知不知道對我多殘忍?
男人重新坐下的那一刻,蘇瑾的心也隨著這個動作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