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成宴這輩子給我說過最長的情話是六個字。
“行,那就領證吧。”
我等了七年等來這句話,高興得一宿沒睡。
領證日期定在了下周四,我戶口本都揣兜裏了。
周一,他拿手機給我聽一段語音。
“你幫我把下關,要給學生錄畢業盲盒。”
我點開,八分鐘。
他的聲音輕到像怕把對麵的人嚇跑。
“聽雨,不管什麼時候,老師永遠在你身後。”
“不論多晚,我手機二十四小時為你開機。”
“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孩。”
我看著他。
整整七年,他連主動給我打個電話都嫌麻煩。
我半夜發燒39度,他說你自己吃個藥先扛一下。
而她發一條學術問題的微信,他能秒回到淩晨兩點。
我把手機還給他,說:“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把戶口本放回了櫃子最深處。
民政局的預約也取消了。
我沒告訴他。
也不打算告訴他了。
......
“語音聽完了嗎?有沒有什麼需要改的?”
季成宴擦著頭發從浴室走出來,帶出一陣冷冽的薄荷香。
我將他的手機倒扣在床頭櫃上。
“聽完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看我,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就這三個字?於舒函,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看著他那張清俊冷淡的臉。
“挺好的,聲音很溫柔,她聽了應該會很感動。”
季成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聽雨這孩子心思敏感,剛畢業壓力大。”
“我作為她的導師,多寬慰幾句是分內的事。”
他走過來,掀開被子躺下。
“你別多想,我跟聽雨之間,就是純粹的師生關係,你信我。”
我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我沒多想。”
他似乎對我這副不爭不搶的態度很滿意,伸手關了床頭燈。
關燈前,他習慣性地把被子往我這邊拽了拽。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我後腰上輕拍了兩下,像是某種習慣性的安撫。
然後翻了個身,呼吸漸漸平穩。
“睡吧,明天我還有兩台大手術。”
季成宴是市一院最年輕的心外科主任,也是出了名的規矩大。
他有嚴重的神經衰弱。
睡覺時,房間裏絕對不能有一絲光亮。
手機必須靜音,連震動都不允許開。
我曾因為半夜痛經,忍不住翻了個身。
他睜開眼看了我一會兒,沒說話,起身去了客房。
之後整整冷戰了一個星期。
從那以後,隻要他睡著,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黑暗中,靜謐得可怕。
突然,他放在床頭的手機亮了。
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發火。
但季成宴沒有。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
刺眼的光照亮了他的側臉,他不僅沒有掛斷,反而戴上了右耳的藍牙耳機。
“怎麼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沒有一絲不耐煩。
我聽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
隻能聽到季成宴溫和的回應。
“文獻查不到就先放著,明天來我辦公室,我幫你找。”
“不要熬夜,對眼睛不好。”
“嗯,乖一點,去睡吧。”
通話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季成宴甚至破例在黑暗中滑著屏幕,幫她找了一份資料發過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放下手機。
“吵醒你了?”他平淡地問了一句。
我平躺著,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沒有。”
“聽雨在查房的數據上遇到了點麻煩,小姑娘急得快哭了。”
他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
季成宴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等我說什麼。
見我不再開口,他輕輕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有什麼不高興的就說,別總悶著不說話,我又不會讀心術。”
我閉上眼,脊背一點點塌了下來。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感瞬間淹沒了我。
我想起半個月前。
我半夜急性腸胃炎,疼得在衛生間吐酸水。
我給他打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按斷。
後來我一個人打車去了急診,掛著水熬到了天亮。
他早上發來一條微信。
“藥在床頭櫃右邊第二個抽屜,先吃兩片。明天還有手術,我現在過不去,好點了記得給我發條消息。”
同樣的深夜。
同樣的打擾。
對我是按斷電話,一條微信打發。
對她卻是二十四小時開機,溫柔安撫。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拿出手機,點開了民政局的預約小程序。
手指懸停在“取消預約”的紅色按鈕上,沒有一絲猶豫地按了下去。
係統提示:您已成功取消下周四的結婚登記預約。
我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
明天,那件為了領證特意買的白襯衫也該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