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兩周,我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打包,是每天帶走一點。
工位上的個人物品,一天拿一件。
家裏的衣物,每次出門多塞一件進通勤包。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型儲物櫃,一件一件往裏放。
證件、存折、筆記本電腦的備用充電器。
沒有人注意到。
江澤桉不會注意到衣櫃裏少了幾件衣服。
他早就不看我這一側了。
周嘉芮找我的頻率倒是變高了。
每隔兩三天就約我出來,喝咖啡、逛商場、看電影。
像是在彌補什麼。
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梔禮,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嗎?"
"有!你下巴都尖了。"她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皺起眉頭。
"澤桉不管你嗎?你別老加班了。"
我把她的手拿下來。
"我沒加班,最近胃口不太好。"
"那你要不要吃點好的?我請你吃烤肉!"
"不用了,回家吃。"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瞬間的打量。
然後笑了笑:"好吧,那你早點回家。"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時候,江澤桉在客廳看電視。
我把包放下,他忽然開口:
"嘉芮說你最近精神不太好,讓我多注意你。"
我脫外套的手頓了一下。
"她這麼說的?"
"嗯。"他換了個台,"你是不是工作上有什麼事?要不要我幫你問問?"
"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他看了我兩秒,然後說:"行吧。"
視線重新回到電視上。
十五秒。
他關心我的時間總共十五秒。
因為周嘉芮提了,所以他問。
不問不代表不在意,但他確實從來不會自己想起來要問。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打開手機。
丹麥那邊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
簽證下周出。
機票我選了九月一號淩晨的紅眼航班。
還有兩周。
那兩周裏發生了一件事。
周五晚上,我和江澤桉在家。
他在沙發上打遊戲,我在餐桌前用電腦。
十點半,他的手機響了。
周嘉芮的視頻通話。
他接了。
"澤桉,你看這個。"
屏幕那頭她舉著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
"這是我們team下半年的規劃,你覺得這個方向有沒有問題?"
他放下手柄,認真地看了半分鐘。
"第三季度的那個預算偏高了,你去跟財務對一下。"
"嗯嗯,我也這麼想的。"
他們聊了二十多分鐘。
工作、生活、最近看的一本書、一部劇、一首歌。
從規劃聊到她辦公室裏的一盆綠蘿死了要不要換文竹。
我坐在三米外,聽著他們的對話。
他聲音裏的耐心和溫度,是我很久沒有聽到的那種。
掛斷之後他拿起手柄繼續打遊戲。
我合上電腦。
"江澤桉。"
"嗯?"
"你最後一次這樣跟我聊天是什麼時候?"
他轉過頭,表情有點困惑。
"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有來有回地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你看了什麼聽了什麼。"
他想了想,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徹底死心的話:
"你又不愛聊這些。"
我不愛聊。
我不是不愛聊。
是我每次開口,你都在看手機,都在打遊戲,都在回周嘉芮的消息。
聊三句你就嗯嗯嗯,再多說兩句你就皺眉頭說我煩。
久了,我就不說了。
不說了,你就以為我不愛聊。
多麼完美的閉環。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了門。
八月三十號。
後天的淩晨航班。
所有東西都從儲物櫃裏取出來了,裝進了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和一個背包裏。
行李箱寄存在機場附近的酒店。
今天是我在這間房子裏的最後一夜。
我把辭職手續辦完了,工資和補償金已經打到了我單獨的賬戶。
合租合同我提前跟房東報備了,違約金也交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是任何人。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要去丹麥學習兩年,明天就走。"
她沉默了幾秒。
"是好事嗎?"
"是好事。"
"那你去吧。媽支持你。"
她沒問我為什麼走得這麼急。
她大概知道一些什麼。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台上,看了很久的夜景。
十八樓的風很大,遠處是整座城市的光。
我在這裏住了三年。
三年裏的每一個晚上,這些燈光都在。
隻是有些東西,在燈光下麵悄悄爛掉了,我一直沒有低頭去看。
淩晨兩點,江澤桉已經睡熟了。
我最後一次看了他的臉。
五官沒有變,睡姿沒有變,呼吸的頻率沒有變。
但我已經不認識這個人了。
我輕手輕腳地拿起背包,穿好外套,走到玄關。
鑰匙放在鞋櫃上。
門輕輕帶上。
出租車已經在樓下等了。
淩晨的路很空,四十分鐘到了機場酒店。
取了行李箱,辦了值機。
候機廳裏沒什麼人,廣播在反複播報航班信息。
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的飛機。
手機還開著。
沒有消息。
江澤桉沒發,周嘉芮也沒發。
淩晨四點十分,我關了機。
登機口開放的時候,我站起來,拉著行李箱走過去。
走廊很長,燈光白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