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你猜今天誰來了?"
周杏瀟一陣風似的衝進我院子,滿臉興奮。
我正在窗下抄書,賺點女學先生給的潤筆費。
三文錢一頁,一天能抄二十頁。
"誰?"
"寧遠侯家的三公子,鐘瑾修!"
她一屁股坐在我對麵,雙手托腮。
"他來跟爹商議什麼事,順便說要見見咱們家的姑娘。"
我繼續抄書,沒抬頭。
"哦。"
周杏瀟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你不知道鐘三公子?"
"京城第一才子,年方十八就中了舉人。"
"人長得也俊,半個京城的姑娘都想嫁他。"
我確實知道鐘瑾修。
養兄跟他喝過幾次花酒,回來說此人滿腹經綸但眼高於頂,最愛對著月亮吟詩作賦,是個極其自戀的人。
養兄原話是——這人照鏡子能照一天,寫詩先誇自己三百字。
"知道了,妹妹想見就去見吧。"
周杏瀟搖了搖頭,拉起我的手。
"爹說了,讓咱們姐妹倆一起去。"
"姐姐可得換身衣裳,別......"
她頓了頓,咽下了後半句話。
"算了,時間來不及了,就這樣去吧。"
我被她拉著走到了前廳。
鐘瑾修坐在客座上,手裏捏著一盞茶,姿態閑雅。
生父坐在主位,臉上堆著我從沒見過的殷勤笑容。
"瑾修賢侄,來,嘗嘗這茶,新得的雨前龍井。"
鐘瑾修抿了一口,微微皺眉,沒評價。
周杏瀟鬆開我的手,上前盈盈行禮。
"杏瀟見過鐘公子。"
鐘瑾修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
"周二小姐,久仰。"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上下一掃。
眼裏的興趣肉眼可見地消退了。
"這位是?"
生父幹咳一聲。
"這是我的長女,玉章。"
"之前養在外麵,剛認回來的。"
鐘瑾修哦了一聲,沒再看我,轉頭跟周杏瀟聊起了詩文。
周杏瀟對答如流,引經據典,偶爾露出幾分羞澀。
鐘瑾修明顯來了興致。
"周二小姐讀過《昭明文選》?"
"略讀了些,不敢說精通。"
"比京中大多閨秀強多了。"
我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喝茶。
生母從後麵端了碟點心出來,放在鐘瑾修麵前。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坐直了,別像個木頭樁子。"
我把背挺了挺。
又過了半柱香,鐘瑾修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回頭。
"周伯父,下月十五城南有場文會,不知二位千金可有興趣?"
生父大喜。
"有有有!一定去!"
鐘瑾修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微妙的笑。
"到時候可要當場作詩的,周大小姐......"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
"也準備準備吧。"
語氣禮貌,但那停頓的半秒,意思已經足夠明顯。
他不看好我。
客人走後,周杏瀟湊到生父耳邊。
"爹,鐘公子這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有意......?"
生父摸著胡須,眉開眼笑。
"你且安心準備文會,到時候好好表現。"
他轉頭看向我。
"玉章,文會你也去,但少說話,別給杏瀟添亂。"
"是。"
我應了一聲,轉身回院子。
走到廊下的時候,聽見生母在身後跟周杏瀟說話。
"鐘家是侯爵門第,要是能攀上這門親事,咱們家可就翻身了。"
"杏瀟,這可是你的大好機緣。"
"你那個姐姐就別帶了吧,穿成那樣出去,丟人。"
周杏瀟的聲音柔柔的。
"娘,那不好吧,爹都答應了。"
"再說,有姐姐做對比,鐘公子不是更能看出我的好嗎?"
生母沉默了一瞬。
然後笑了。
"我家杏瀟就是聰明。"
我站在拐角處,把這些話聽了個一字不落。
裙擺被晚風吹起一個角。
我低頭撫平它,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桌上那錠五兩銀子還在,月光落上去,泛著暗沉的光。
我忽然有點想養母了。
她此刻大概在收拾我的房間,把被子曬了又曬,等著我隨時回去。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管事嬤嬤的聲音從院牆外響起來,語調是我從沒聽過的慌張。
"老爺!老爺!外頭來了一隊人馬!"
"打著宮裏的旗號,說是......說是來宣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