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更糟。
托管班以前的家長建了個群,把我媽拉進去,要求退這兩年的夥食費。
"既然是黑托兒所,收的錢就該退。"
我媽收的飯錢一天十塊,剛夠成本,有時候還倒貼排骨。
她一筆一筆轉回去,轉到最後,卡裏就剩四千多。
那天夜裏她血壓飆到一百九,我送她去急診。
輸液的時候,她還在念叨。
"明天還有兩家沒退。"
"媽,你能不能先心疼心疼自己?"
她扭頭看著窗外,很久,說了一句。
"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怎麼落得跟做賊一樣。"
我在走廊裏,把欒承鋒的視頻逐幀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遍,我發現門口對話那段,我媽的口型和字幕對不上。
字幕寫:收錢怎麼了。
口型明明是:疫苗錢是墊的。
我連夜寫了申訴,附上原始時間的物業記錄。
三天後,平台回複:經核實,暫未發現違規。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了。
欒承鋒是個認證百萬粉的打假博主,我們是熱搜裏的黑心一家。
在別人眼裏,這不是真相問題,是流量問題。
我媽出院那天,社區公告欄貼了張新通知。
社區普惠托育點試點申報,麵向本社區招聘專職負責人一名,有帶養經驗者優先。
我媽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
"要是早半年有這個,我去考個證,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扶著她往回走,沒接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
底下報名谘詢電話的登記表上,第一行的名字,是欒萍。
"舟舟不見了!"
晚上七點,欒萍的哭喊聲整棟樓都聽得見。
孩子四點半放學,班主任說他背著書包自己走的。
以前這個點,是我媽在校門口等他。
現在托管班關了,我媽不去了,欒萍說她自有安排。
她的安排就是給孩子一把鑰匙。
小區裏亂成一鍋粥,物業拿著喇叭喊,家長們拉著手電筒沿路找。
欒承鋒也來了。
他第一時間開了直播。
"家人們,我外甥失蹤了,現在是黃金七十二小時,先關注一波......"
民警段崢到場,看了他一眼。
"孩子丟了,你直播?"
"警官,這叫發動網友力量。"
"收起來,配合登記。"
欒萍在人群裏轉圈,逢人就抓著問,頭發散了一半。
問到第八個人,她終於轉向了我們家的方向。
我媽就站在人群邊上,穿著舊棉襖,手裏攥著手電筒。
她其實一聽見動靜就下樓了。
欒萍衝過來,一把抓住我媽的胳膊。
"劉姐,劉姐,舟舟平時都跟您說心裏話,他會去哪,您肯定知道!"
我媽嘴唇動了動。
我一步插到中間,把她的手掰開。
"欒萍,我媽沒證。"
"什麼?"
"你弟弟視頻裏說的,無證的人不能碰孩子,萬一出事誰負責?"
周圍的手電筒光,一束一束照過來。
找孩子的鄰居都停下了,看著我們。
欒萍的臉在光裏一陣白一陣紅。
"時雨,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個!"
"那是我兒子!他才七歲!"
"你兒子四點半放的學,你七點才發現人沒了。"
"這兩個半小時,你這個當媽的在幹什麼?"
她張著嘴,答不上來。
欒承鋒舉著手機擠過來,鏡頭對著我。
"各位看到了吧,見死不救,這家人的冷血是刻在骨子裏的......"
我看著那個鏡頭,忽然就不怕了。
"對,拍吧。"
"拍清楚點。"
"三天前,你視頻裏管我媽叫黑心毒瘤,說她碰過的孩子都該去檢查身體。"
"評論區罵我媽該死的那兩萬條,你一條都沒刪。"
"今天孩子找不著了,你們姐弟倆,第一個想起來的還是她。"
直播間的彈幕忽然慢了下來。
欒承鋒的手晃了一下。
欒萍撲通一聲,膝蓋砸在地上,抱住我媽的腿。
"劉姐,我錯了,我給您跪下了,您救救舟舟!"
"求求您了,您最疼他了,您不能不管他啊!"
我媽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手,把自己的褲腿從欒萍手裏,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欒萍,我一個無證的黑心老太婆。"
"不敢管你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