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阿姨,今天的豆腐沒了。"
菜市場賣豆腐的小夥子說這話時,案板上還剩半板豆腐。
我媽看了看豆腐,又看了看他。
"行,那我買點別的。"
旁邊攤位兩個人在小聲說話,聲音不大,剛好夠聽見。
"就是她,視頻裏那個。"
"看著挺慈眉善目的,誰知道呢。"
我媽拎著空袋子走出來,腰彎得比平時更低。
那條腰是前年落下的病。
舟舟發高燒那晚,欒萍加班關機,我媽背著四十斤的孩子下六樓,在結冰的台階上滑了一跤。
孩子毫發無損,她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欒萍來看過一次,拎了一兜橘子。
"劉姐,您真是舟舟的親奶奶。"
橘子是酸的,話是甜的。
現在想想,四年裏她的話就沒有不甜的時候。
我媽生日,她說:等舟舟大了,第一個孝敬您。
我媽過年給舟舟包紅包,她說:您對我們娘倆的恩,我記一輩子。
記一輩子的恩,如今換了個記法,記在了熱搜上。
回小區的路上,我媽忽然停住。
托管班的卷簾門上,噴了三個紅字。
黑心店。
漆還沒幹透,往下淌。
我媽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從兜裏掏出紙巾去擦。
"媽,擦不掉的,那是噴漆。"
"我試試。"
她踮著腳擦,紙巾很快紅了一片,字還在。
我去物業調監控,值班的支支吾吾。
"那個角度的攝像頭,上禮拜壞了。"
"上禮拜壞的,早不壞晚不壞?"
"夏小姐,我們也沒辦法。"
下午,欒承鋒來了。
他扛著自拍杆,直接堵在我家樓道口,鏡頭懟著我媽的臉。
"阿姨,網友想問問您,無證辦學四年,您良心不痛嗎?"
我媽往後退了一步。
"小鋒,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阿姨,請正麵回答問題,不要打感情牌。"
"我沒辦學,就是幫鄰居看看孩子。"
"看孩子收不收飯錢?收了吧?那就是經營。"
我從樓上衝下來,伸手擋鏡頭。
"你再拍試試。"
"哎哎哎,家屬打人了啊,各位看到了吧,家屬情緒非常激動。"
他一邊喊一邊後退,退的姿勢特別熟練。
當晚視頻上線,標題:上門理性采訪,遭黑心托兒所家屬暴力驅趕。
我擋鏡頭的手,被慢放了三遍,配了恐怖片音效。
播放量一夜破百萬。
我打電話給平台投訴,客服說會核實,然後沒有然後。
我又打給欒萍。
"欒萍,管管你弟。"
"時雨,我一個懷著孕的人,我管得了誰?"
"你哪來的孕?"
電話那頭頓了頓。
"我的私事,需要跟你彙報嗎?"
"欒萍,我媽背舟舟摔的那一跤,腰到現在直不起來,你忘了?"
"哎呀,那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跟舟舟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誰讓她背的?我可沒求她。"
我捏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四年,我媽風裏雨裏接送,一頓頓飯喂出來的情分,在她嘴裏就一句話。
誰讓她背的。
掛電話前,她還補了一句。
"時雨,做人別太計較,冤冤相報何時了。"
"五萬,這事就算了。"
欒萍坐在我家沙發上,說得像在菜市場砍價。
她拉過舟舟的手,指著虎口一道淺淺的疤。
"這是在你媽那兒燙的,去年的事,我一直沒提。"
"現在網上都在關注,真鬧到查孩子傷情那一步,你媽這歲數,進去可怎麼辦?"
我媽從裏屋出來,臉色發白。
"那是舟舟自己夠熱水壺,我一把拉開的,就蹭紅了一點,我當天就跟你說了,還帶他去了醫院。"
"病曆上寫的可是燙傷,監護人簽字欄,簽的是您的名字,劉岫雲。"
欒萍從包裏抽出一張複印件,擺在茶幾上,動作很熟。
熟得像排練過。
我拿起來看,就診記錄是真的,簽字也是真的。
那天欒萍在做美甲,電話裏說:劉姐您就替我簽了吧。
現在這個簽字,成了我媽的罪證。
"欒萍,醫藥費是我媽掏的,帶孩子去的也是我媽,你要點臉。"
"所以說她心虛啊,不心虛掏什麼錢?"
我居然被這個邏輯噎了一秒。
舟舟一直低著頭,忽然小聲說。
"媽媽,不是劉奶奶燙的,是我自己......"
"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欒萍拍了他後腦勺一下,不重,但舟舟立刻閉嘴了。
那孩子看我媽的眼神,愧疚得不像個七歲的孩子。
送走他們,我媽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時雨,給她吧。"
"媽!"
"我打聽了,真立案調查,托管班那些孩子家長都得被叫去問話。"
"人家孩子好好的,跟著我們折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