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開了十分鐘,我一直沒有說話。
裴簪星也沒問。
她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然後從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拿出一瓶水,遞過來。
"喝點。"
我接過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手有點抖。
裴簪星在旁邊開著車,好半天才開口:
"要不要先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我愣了一下。
對,爸媽還在酒店裏。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走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發了一條消息:
【媽,我走了。程希宜把簽到牆的婚紗照換成了她和陸嘉禮的合照,我不娶了。】
【你們別管我,等婚禮開場她發現沒有新郎的時候,幫我拍個視頻。拍完你們就回家。】
消息發出去,很快就顯示已讀。
但我媽沒有回複。
大概是震驚得不知道說什麼。
我鎖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閉眼。
腦子裏亂糟糟的。
想的不是今天的事。
是三個月前。
訂婚宴那天,陸嘉禮被人攙扶著出現在宴會廳門口。
他穿著一件淡灰色的薄毛衣,身形消瘦,顴骨高高凸起,臉頰凹陷。
看起來確實像個病入膏肓的人。
程希宜當時正在台上致辭。
看見他的一瞬間,話筒都差點沒拿住。
她幾乎是跑下台的。
站在他麵前,聲音發抖:"嘉禮?你怎麼......你怎麼來了?"
陸嘉禮眼眶一紅,別過頭去:"希宜,我隻是想來看看你。"
"醫生說我可能撐不到你婚禮那天了,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全場三百多個賓客看著這一幕。
我站在台上,手裏捏著半杯香檳,笑容僵在臉上。
那天之後,程希宜跟我說:"浣珩,嘉禮他真的病得很重。"
"我查過他的病曆,是真性紅細胞增多症的變異型,國內能治的醫院不超過三家。"
"我不是對他有感情,我隻是覺得......人要死了,我不能太絕情。"
我問她:"病曆你親眼看過?"
"看過,他給我拍的照片。"
照片。
不是原件。
我當時就覺得哪裏不對,但說不上來。
後來的三個月,陸嘉禮隔三差五地出現。
有一次我和程希宜在餐廳吃飯,他打電話說自己突然暈倒在家裏。
程希宜扔下刀叉就走。
留我一個人坐在餐廳裏,對麵是一盤切了一半的牛排。
還有一次,我生日。
程希宜答應陪我去看球賽。
結果開場前一個小時,她說陸嘉禮要做一個小手術,她得去醫院陪著。
"浣珩,你自己先去,我手術結束就過來找你。"
她沒來。
球賽結束我一個人打車回家。
到家看見她發的朋友圈:一張醫院走廊的照片,配文"一切順利"。
陸嘉禮在評論區回了一個拳頭加油的表情,她秒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的生日祝福,她到第二天中午才回。
說了句"昨晚太累了忘了,生日快樂親愛的"。
每一次,我都忍了。
因為她說"他快死了"。
因為我媽也說:"浣珩,人家小夥子都那樣了,你大度一些。"
因為程希宜的媽媽甚至主動給陸嘉禮燉過湯,說"那孩子命苦,咱們能幫就幫一把"。
所有人都站在陸嘉禮那邊。
沒有人問過我一句:你難不難受?
"秦浣珩。"
裴簪星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出來。
車已經停了。
我睜開眼,窗外是一棟灰色的建築。
民政局。
周六,婚姻登記處加班辦公。
裴簪星從駕駛座轉過來看我。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
她說得很平靜,沒有試圖安慰我。
"在我麵前,你不用撐著,你可以發泄出來。"
就這一句話。
不是"你別想了",不是"她不值得",不是"你要堅強"。
是"你可以發泄"。
我喉結滾了一下,鼻腔一陣酸澀。
五年。
五年裏我為程希宜忍了多少次,退了多少步。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句話。
裴簪星伸手覆上我攥緊的拳頭,手掌溫熱而小。
她的指尖輕輕扣在我的指縫上。
什麼都沒說。
就這麼安靜地陪著我。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車裏的空氣都變得悶熱,久到我眼眶紅了又退、退了又紅。
等我終於深深吐出一口氣的時候,裴簪星從手套箱裏抽出紙巾遞過來。
"好點了?"
我吸了口氣:"嗯。"
"那恭喜你。"
我側頭看她。
她嘴角彎了一下:"從今天起,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