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是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微縮景觀師。
弟弟九歲生日,他在弟弟房間搭了張兩米長的工作台。
花了三個月,一比一百地造了一整座城。
路燈會亮,麵包店透著暖光,連井蓋紋路都沒重樣。
弟弟趴在沙盤前說:
"爸,中間能不能加個摩天輪?要能轉的那種。"
隔天就多了一座,用的是手表齒輪,真能轉。
我抱著攢了兩個月零花錢買的五百片拚圖,站在工作室門口。
"爸,你能幫我拚第一塊嗎?我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他正用鑷子調路燈角度,頭也沒抬:
"盒蓋上有圖,照著拚。"
後來那座城拿了全市微縮藝術展金獎。
領獎台上記者問創作初衷。
他攬著弟弟肩膀說:
"我兒子想要一個世界,當爸的就給他造一個。"
台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膝蓋上放著那盒從沒拚完的拚圖。
散場後有阿姨認出我,笑著問:
"你爸手這麼巧,你房間一定也很酷吧?"
我沒回答。
我房間隻有一張空書桌,和一幅永遠缺了一角的風景。
他能給弟弟造一座亮著燈的城。
卻從沒想過,我也想要一盞燈。
......
"你要燈做什麼?"
我爸放下手裏的精密鑷子,依然維持著彎腰看沙盤的動作。
他的視線從一比一百的微縮街道上掃過,最終停在楚星沉剛放上去的摩天輪上。
"你的書桌靠窗,自然采光係數是全家最高的。就算到了晚上,護眼台燈的流明也完全符合標準。"
他轉過頭看我,語氣是慣常的公事公辦。
"在平麵的拚圖上加一盞立體微縮路燈,不僅違背了物理空間規律,還會破壞作品本身的視覺平衡。"
"我隻是覺得,拚圖裏的這棟房子太暗了。"
我看著手裏那張五百片的拚圖。
買的時候沒仔細看,大背景是連綿的黑夜。
拚了三個星期,我卡在了一片幾乎全黑的色塊裏。
"視覺暗度可以通過外部光源調節,這不是你索要額外物件的合理借口。"
我媽切好水果端進來,剛好聽到最後一句話。
她是一名城市規劃學教授,習慣用數據和效益來衡量一切。
"硯寒,你作為哥哥,思考問題應該更具邏輯性。"
她把果盤放在楚星沉手邊,用紙巾擦了擦手。
"你爸最近為了星沉的參展作品,每天睡眠不足五個小時。這種時候你去拿一個缺乏實用價值的訴求打擾他,屬於典型的情緒內耗。"
我拿著拚圖的手指緊了緊。
楚星沉咽下嘴裏的車厘子,仰起臉扯了扯我爸的袖子。
"爸,哥哥可能是看我的城裏有路燈,覺得好玩才想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聲音發悶。
"哥,你要是實在拚不出來,我幫你拚吧。我做沙盤很有耐心的。"
他沒等我同意,直接伸手拿過了我手裏的拚圖盒。
轉身的一瞬間,他的手肘"不經意"碰到了旁邊的高腳凳。
盒子傾斜。
嘩啦一聲。
五百片拚圖散落一地。
有些甚至掉進了沙盤下方的齒輪軌道縫隙裏。
我爸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楚星沉,你拿東西之前為什麼不預判重力平衡?"
"對不起爸,我隻是想幫哥哥。"
楚星沉咬緊了嘴唇,裝作委屈地蹲下身就開始撿,慌亂中又碰倒了旁邊的一瓶模型膠水。
膠水灑在了散落的拚圖麵上,迅速凝固。
一半的夜空被粘成了無法撕開的死結。
"行了,別撿了。"
我媽走過來,把楚星沉拉離地麵,低頭檢查他有沒有被碎屑劃傷。
"劣質紙板而已,膠水腐蝕後已經失去了拚接價值。"
她轉頭看向我,臉色平靜如水。
"硯寒,這件事星沉有非主觀意願的過失。"
"那盒拚圖多少錢?我按全額的一點五倍折算成現金轉給你,你可以重新買一盒更好的。"
我看著地上被膠水毀掉的黑夜。
那是我攢了兩個月,跑了三家文具店才買到的絕版。
裏麵藏著一盞沒亮起來的窗戶。
"不用了。"
我蹲下身,把剩下的硬紙片掃進垃圾簍。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我拚了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的時間成本,是因為你本身缺乏空間重構能力導致效率低下。"
我爸戴上防護眼鏡,重新拿起鑷子去清理軌道縫隙裏的碎屑。
"你從小在結構學上就沒什麼天賦,不要在不擅長的領域死磕。"
他開始噴灑除膠劑,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星沉也是好心。你是哥哥,遇到突發狀況要學會控製情緒閾值,去算計弟弟的無心之失,沒有任何意義。"
我就這麼看著他們。
一個在計算折舊費,一個在分析我的能力缺陷。
沒有人問過我,拚圖毀了難不難過。
"哥哥,你別生我的氣。"
楚星沉躲在我媽身後,小聲說。
"我下次一定輕一點。"
"我不生氣。"
我站起身,把垃圾袋打了個死結,拎在手裏。
"這盒拚圖我本來也不想拚了。"
門外刮起了一陣冷風,隔著窗戶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我媽看了看表。
"行了,糾紛解決完畢。硯寒,你回去看書,明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你的畢業設計開題報告完成度還不夠。"
我往後退了一步,退出這個專門為楚星沉打造的世界。
"媽,我的開題報告上周已經通過了專家組審核。"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在高級存儲區裏翻找這段記憶。
"是嗎?那可能是我記混了,畢竟星沉最近在準備幼升初的區級選拔,信息量太大。"
她很自然地掩飾了對我的忽視。
"既然通過了,那就去準備下一步的材料。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社交和埋怨上。"
我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