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的手縮在圍裙後麵。
她沒有動。
這個動作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十八年來,隻要我爸伸手,她什麼都會交出去。
工資卡交過,存折交過,連娘家給的兩千塊壓箱底錢,也在結婚第三年被翻了出來。
但這一次,她的手沒有伸出去。
我爸的眼神暗下來。
"秦素嵐,我再說一遍。"
"卡。"
奶奶拍了下桌麵。
"素嵐,你這是什麼態度?炳宣補課的事是大事,你一個嫁進來的媳婦,連侄子讀書都不管?"
我媽低著頭。
"媽,炳宣是二叔家的孩子,補課費應該二叔出。"
這句話是我說的。
奶奶轉頭瞪我。
"你懂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二叔上個月剛買了車,手頭緊。"
"買車的錢有,補課的錢沒有?"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插嘴!"
我爸朝我走了一步。
"周婉婷,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讀了大學就能指教你爸了?"
"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供的?"
我沒有退。
"爸,我從高二開始就沒花過你一分錢。"
"學費是獎學金,生活費是我自己在學校食堂幫工掙的。"
"你說的供,供的是什麼?"
他臉一沉。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嫌你老子養不起你?"
"我的意思是,你連我都沒養過,憑什麼管我媽要錢給別人家的孩子補課?"
奶奶一下躥上來。
"你怎麼說話的!炳宣是你弟弟!"
"他是我堂弟。"
"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
奶奶漲紅了臉。
"當年你媽嫁進來的時候,八萬彩禮誰出的?那是全家湊的錢!你二叔出了兩萬!"
"所以現在要連本帶利收回來?"
奶奶被我噎住,嘴巴張了兩次,轉頭對我爸說。
"德海,你就看著你閨女這麼跟我說話?"
我爸的太陽穴鼓起青筋。
他不是被我氣的。
他是被我媽不交卡這件事氣的。
我隻是一個方便發作的出口。
"秦素嵐,最後一次。"
他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低比喊叫更讓人後背發涼。
我媽在這種聲音麵前從來撐不過三秒。
我看著她。
她的肩膀在抖。
手指絞著圍裙的帶子,指節發白。
她張了張嘴。
"德海,我——"
"媽。"
我喊了一聲。
她看向我。
我沒有說別交,也沒有說交。
我隻是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垂下去。
"我沒有銀行卡。"
她聲音很輕。
"錢還沒提現。"
這是實話。
那些廣告費還在平台賬戶裏,需要綁定銀行卡才能提現。
而她名下那張唯一的銀行卡,密碼早就被我爸改過了。
我爸盯著她。
"那就把賬號密碼交出來。"
我媽沒有說話。
因為她不知道密碼。
密碼在我手裏。
但我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來。
我爸等了十秒。
她的沉默讓他覺得是在對抗。
他抬起手。
不是扇巴掌的手勢,是攥拳。
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拳頭捏了一下,又鬆開。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奶奶在。
他在奶奶麵前從來不用拳頭。
用巴掌,是管教。
用拳頭,是打老婆。
他要麵子。
他把手放下,轉身進了臥室。
門摔得很響。
奶奶哼了一聲,指著我媽的鼻子。
"我告訴你秦素嵐,炳宣補課的錢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這個家是周家的家,不是你娘家。"
"你要是不想待,門在那兒。"
她說完也進了房間。
客廳裏安靜下來。
我扶我媽坐到椅子上。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婉婷,你說我是不是該把錢給你爸?"
"媽,你一個月買菜錢四百塊。"
"你給婉欣寄的生活費是從哪裏來的?"
婉欣是我妹妹。
今年十四歲,在外婆家那邊讀初中。
三年前我爸說家裏供不起兩個女孩讀書,要讓婉欣退學去打工。
我媽跪下來求了一晚上。
最後的結果是,婉欣轉學到外婆那邊,學費和生活費我媽自己想辦法。
我媽怎麼想辦法的呢。
她幫鄰居陶嬸洗床單,兩塊錢一條。
幫樓下棋牌室掃地,一個月一百五。
淩晨四點去菜市場幫人搬菜筐,一小時十塊。
這些錢她從來沒告訴過我爸。
因為一旦被知道,就會被拿走。
她藏錢的方式很原始——塞在衛生巾的包裝盒裏。
她知道這個家裏,沒有人會碰那個盒子。
"媽,你不欠這個家任何人。"
"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是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我爸在臥室打電話的聲音,含混不清,但我聽到一個詞。
"......賬號......查一下......"
我心裏一緊。
他在找人查我媽的短視頻賬號。
他不懂這些,但他會找人。
我二叔周德茂在縣裏開手機維修店,幹的就是跟手機打交道的活。
如果他拿到我媽的手機號,通過運營商找到綁定的賬號,再通過賬號申訴重置密碼——
我起身。
"媽,你手機號是多少?"
"你爸給我辦的那個,138結尾7462。"
"注冊賬號的時候用的是這個號?"
她點頭。
我深吸一口氣。
當初注冊的時候,我用的確實是我媽的手機號。
但綁定的郵箱和支付信息,全部是我的。
如果他通過手機號申訴,平台會發驗證碼到這個號碼上。
而這個號碼的SIM卡,昨天已經被我爸收走了。
驗證碼會發到他手裏。
他隻要輸入驗證碼,就能重置密碼,登錄後台,拿到所有數據。
包括收益。
包括合作方聯係方式。
包括我媽三個月來每一條視頻的記錄。
"媽,你等我一下。"
我拿起外套出了門。
我要在他之前,把賬號的綁定手機號換掉。
走到巷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裏麵,我媽還坐在椅子上,手裏攥著那張被折了兩折的收益截圖。
她不知道門後麵正在發生什麼。
她甚至不知道,她的丈夫此刻正在想辦法把她僅剩的東西也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