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媽已經在廚房了。
灶上熬著粥,案板上切好的鹹菜碼得整整齊齊。
我爸六點起床,筷子敲碗邊。
"雞蛋呢?"
"煮著呢,還有兩分鐘。"
"兩分鐘?我等你兩分鐘,廠裏遲到扣的錢你出?"
我媽沒說話,把鍋蓋掀開,用勺子撈出雞蛋,燙得手指通紅。
她把雞蛋放在我爸碗邊。
他看都沒看一眼。
"以後六點準時擺桌上,聽見沒。"
奶奶從房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
裏麵裝著我媽昨天被砸碎的手機殘骸。
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丟。
"這破爛收了幹嘛?我給扔了。"
我媽筷子一頓。
那些碎片她昨晚一片一片撿起來的,用紙巾包著,放在床頭櫃抽屜裏。
她沒說舍不得。
可我知道她收的不是手機。
是那三千塊錢裏僅存的形狀。
"扔吧。"我爸嚼著鹹菜說。
"留著有啥用,又不能修。"
奶奶拎起塑料袋出了門。
我聽見院門口垃圾桶蓋子砸響。
我媽低頭喝粥,勺子碰碗的聲音很輕。
我爸出門前,丟下一句。
"今天買菜別超過十五塊。"
"上個月你多花了二十三,賬本上記著呢。"
門關上,廚房裏隻剩鍋底的水在冒泡。
我坐下來。
"媽,上個月多花的二十三塊是買什麼了?"
她猶豫了一下。
"你愛吃蝦。"
"我回來那天你買了蝦?"
"就半斤。"
"十三塊錢。"
她頓了頓。
"還有一把韭菜,做你愛吃的韭菜炒蛋。"
半斤蝦加一把韭菜,二十三塊。
這就是她多花的錢。
這就是我爸記在賬本上的數字。
他有一個藍色硬皮本,專門記我媽每天的開銷。
精確到毛。
買了三棵大白菜四塊二。
買了一瓶醬油七塊五。
給婉婷買感冒藥十二塊——後麵畫了個問號。
問號的意思是,他要核實。
我見過那個本子。
上麵的字寫得很工整,每一筆都帶著審核的力度。
而我媽從來沒有一個本子。
她甚至不知道我爸每個月工資發多少。
"媽,你知道爸一個月掙多少嗎?"
她搖頭。
"他不讓我問。"
"結婚前呢?"
"結婚前他說廠裏效益一般,一個月兩千多。"
我看著她。
"媽,他現在是車間副主任,基本工資加績效,到手最少七千。"
她手裏的勺子停住了。
"加上年終獎和加班費,去年全年到賬超過十萬。"
她抬頭。
"你怎麼知道?"
"他去年讓我幫他下載了一個銀行APP,說自己不會弄。"
"我看見了他的流水。"
我媽的嘴唇動了一下。
"十萬?"
"對。"
"他每個月給你四百買菜錢。"
"一年四千八。"
"不到他收入的百分之五。"
她沉默了很久。
鍋底的水已經燒幹,發出滋滋的聲響,她才回神,慌忙去關火。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不是算不明白這筆賬。
她是從來沒有被允許算過。
十八年。
她在這個家做飯、洗衣、掃地、帶孩子、伺候公婆。
沒有工資,沒有休息日,沒有一句謝謝。
她的價值在我爸嘴裏隻有一種計算方式——你花了多少錢。
從來不算她省了多少錢。
從來不算她創造了多少價值。
一個全職保姆在我們這個縣城的市場價,每月最低三千。
十八年,六十四萬八。
她一分沒拿。
而我爸欠她的這筆賬,他連想都沒想過。
"媽,你記不記得我上初中那年,你跟爸提過想出去上班。"
她手搭在灶台上。
"記得。"
"他怎麼說的?"
她低聲重複。
"他說,你出去能幹嘛?收銀都算不明白,別出去丟人了。"
"然後呢?"
"然後奶奶說,家裏走不開,誰給他們做飯。"
"你就沒去。"
"嗯。"
她把灶台上的水漬擦了一遍又一遍。
"後來你又提過幾次?"
"三次。"
"第二次他把碗摔了。"
"第三次他說,你要是敢出去上班,就別回這個家。"
"第四次呢?"
"沒有第四次了。"
她放下抹布。
"我不敢了。"
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沒有委屈的顫抖,隻有一種磨平了的平靜。
像一塊石頭被水衝了十八年,棱角全沒了。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打印紙。
那是我昨晚用奶茶店的WiFi連上賬號後台截的圖。
粉絲數:一百零六萬。
上月收益:一萬兩千四百。
待結算廣告合作費:三萬八。
我把紙推到她麵前。
"媽,你不是不會掙錢。"
"你隻是被人騙了十八年,以為自己不配掙錢。"
她盯著紙上的數字,手指一點點描過那個"一萬兩千四百"。
描了很久。
"這些,真的是我掙的?"
"每一分都是。"
"拍的都是你做的菜,你切的花,你熬的湯。"
"一百零六萬人看著你做飯,覺得好看,覺得溫暖。"
"這些人裏沒有一個嫌你花錢多。"
她把紙折了兩折,壓在圍裙底下。
動作很小心,像藏一張不能被發現的成績單。
門口傳來鑰匙響。
我爸中午提前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句話不是跟我媽說的,是對著奶奶喊的。
"媽,你過來,我有事商量。"
奶奶從房間出來。
我爸把一個信封丟在桌上。
"周炳宣要報暑假補課班,德茂那邊說錢不夠。"
德茂是我二叔。
周炳宣是他兒子,在縣一中讀高二。
奶奶打開信封,裏麵是一張培訓學校的收費單。
"一萬六?"
"英語數學物理三科,全包。"
我爸看了我媽一眼。
"素嵐,你私房錢該拿出來了。"
我媽的手指攥緊了圍裙下麵那張紙。
"我沒有私房錢。"
奶奶冷笑一聲。
"沒有?你在網上賣了三個月,一分錢沒存下?"
"那些錢——"
"什麼那些錢?"
我爸走到她麵前。
"你掙的錢就是這個家的錢,你自己生不出來的本事,還不是靠在我這個家裏才有飯吃有灶台用?"
"沒有我給你的鍋碗瓢盆,你拿什麼拍視頻?"
他伸出手。
"卡呢?把銀行卡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