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風灌進領口。
我騎著電動車,穿梭在淩晨空蕩的街道上。
小腹的絞痛一陣接著一陣。
胰腺癌晚期。
確診時,醫生告訴我最多還有半年。
我沒做化療。
把僅剩的一點積蓄用來買止痛藥,然後繼續跑單。
能活一天算一天。
回到隻有十平米的地下室出租屋。
我連脫掉外套的力氣都沒有。
直接蜷縮在堅硬的單人床上。
閉上眼,五年前那晚的畫麵又一次浮現。
手術室外。
院長哥哥陸廷淵紅著眼眶,死死抓著我的手臂。
“清安,算哥求你。”
“清柔的親生父母當年是為了救我才車禍身亡的。”
“我答應過他們,一定會讓清柔出人頭地。”
“你是姐姐,你替她頂這一次吧。”
我看著他,隻覺得荒謬。
“哥,那是一條人命。我是主刀,我以後怎麼當醫生?”
陸廷淵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你會沒事的,哥會打點好一切。”
“五年後你出來,哥補償你。”
我轉頭看向相戀七年的丈夫裴硯寒。
試圖從他那裏得到一絲支持。
他卻平靜地遞來一份已經簽好字的認罪書。
“陸清安,簽字吧。”
“鑒定科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你的筆跡我臨摹得很像,他們看不出來的。”
他替我做了決定。
用他那雙常年握手術刀、骨節分明的手,親手葬送了我的職業生涯。
沒有爭吵,沒有打罵。
隻有理所當然的犧牲。
劇烈的疼痛將我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我摸黑從床頭櫃上摸出兩片止痛藥。
就著冷水吞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
我剛送完一單,準備在路邊吃個包子。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我麵前。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陸廷淵那張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
“上車。”
他的語氣平靜,帶著常年身居上位者的從容。
我拿著包子的手頓了一下。
“還要跑單。”
我沒看他,咬了一口已經冷透的包子。
陸廷淵微微皺眉。
“你這三年,連一通電話都不肯打回家,就是為了學這些市井做派?”
市井做派。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汙的袖口。
“這叫謀生。”
我說。
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
陸廷淵的助理走下來,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陸女士,陸院長讓您拿著。”
助理的態度客氣又疏離。
我沒接。
陸廷淵在後座歎了口氣。
“清安,哥知道你委屈。”
“昨晚硯寒和清柔跟我說了遇到你的事。”
“你跑來這種小地方送外賣,不就是想讓我們心疼嗎?”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包容的無奈。
“五年都過去了,你該放下了。”
“清柔現在已經是科室主任了,她需要幫手。”
“你的執照雖然沒了,但理論知識還在。”
“我安排你去她科室做個文員,或者做她的私人助理。”
“工資按副主任級別給你開。”
私人助理。
給當年切斷主動脈的凶手做助理。
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湧。
那口冷包子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我不去。”
我後退了一步,拉開與邁巴赫的距離。
“你這孩子,怎麼還是這麼強?”
陸廷淵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當年清柔手抖,也是因為連續做了三台手術太累了。”
“你非要抓著這件事記恨一輩子嗎?”
“我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你這樣糟蹋自己,丟的是陸家的臉。”
沒有人在意那個死在手術台上的病人。
也沒有人在意我被折斷的右手和被毀掉的半生。
他們隻覺得我丟臉。
我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扔進垃圾桶。
轉身跨上電動車。
“我已經改名叫蘇清安了。”
我戴上頭盔,“跟陸家沒關係。”
車子啟動。
後視鏡裏,陸廷淵升起車窗。
“你太讓我失望了,陸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