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整夜,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沒合眼。
茶幾上放著一把水果刀,一把螺絲刀。
腦子裏全是上一世的畫麵。
停屍房慘白的白熾燈。
母親被掀開的白布。
她大腿內側全是青紫色的掐痕,股骨粉碎性骨折,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法醫說,人死前長期營養不良,並發肺部感染,是活活痛死的。
我把自己關在屋裏扇巴掌。
要是那天我沒妥協,要是那天我死死攔住他們。
結果不會是這樣。
天亮了。
六點半,母親在廚房煮粥。
香味飄出來。
我走進去,從背後抱住她。
她背影僵了一下,轉過身摸我的臉。
“知微,怎麼起這麼早?眼睛都紅了。”
“沒睡好。”我說。
“喝點粥,等會兒媽去早市買你愛吃的排骨。”
“媽,今天不買菜。”
我把火關了。
“換衣服,我帶你去醫院做個全身體檢。”
母親愣了愣。
“好端端的去什麼醫院,費那個錢幹什麼,我身體好著呢。”
“好著也得查。”我看著她,“我得讓他們知道,你不需要去什麼特護養老院。”
上午九點,市第一人民醫院。
抽血、做CT、骨密度檢測。
全套做完,下午出結果。
除了輕微的高血壓和年紀大帶來的正常骨質疏鬆,母親的身體各項指標都很健康。
醫生在診斷書上寫了四個字:適宜居家。
我把那張薄薄的紙折好,揣進大衣口袋裏。
像揣著一把刀。
回家的路上,我繞了條路。
把車停在“福澤苑頤養中心”後門的那條小巷子裏。
鐵門關著,牆頭拉著電網。
旁邊是一個巨大的綠色垃圾站。
上一世,我就是在那個最裏麵的垃圾桶裏,翻到了那部決定性的舊手機。
算算時間,那部手機的主人——那個被辭退的護工,應該是在昨天剛把手機扔進報廢箱。
我戴上口罩和一次性手套,走到垃圾站。
沒翻。
旁邊有個收廢品的張大爺正在理紙板箱。
我走過去,掏出兩張百元大鈔。
“大爺,昨天福澤苑裏扔出來的電子垃圾,是不是都在您這?”
張大爺眼睛亮了。
他在三輪車底下摸了半天,扯出一個編織袋。
“都在這了,兩個破平板,三個碎屏手機。”
我蹲下來翻找。
在最底下,摸到一個背麵貼著水鑽的舊款安卓機。
屏幕裂了三道縫,但按開機鍵,還剩百分之五的電。
就是這個。
上一世的鐵證。
我把手機裝進塑封袋,把錢塞給大爺。
開車回家。
剛把車停進小區地庫,還沒下車,我就看見樓下圍了一圈人。
沈曼殊站在人群中間。
她今天沒穿香奈兒,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針織衫。
旁邊跟著一個舉著手機支架的年輕女孩。
那女孩染著黃頭發,對著鏡頭說得唾沫橫飛。
“家人們,今天我們來到了爆料人沈女士的家樓下。”
“大家看看,這就是那個霸占老母親房產,不讓哥哥姐姐盡孝,連病都不給老母親治的吸血鬼妹妹所在的小區。”
周圍的鄰居指指點點。
有幾個大媽平時就喜歡家長裏短,這會兒正湊在鏡頭前。
“喲,是老林家的二閨女啊。”
“平時看著挺老實的,沒想到心這麼狠。”
沈曼殊低著頭,拿紙巾按著眼角。
“我不怪知微。”
“她工作壓力大,嫌我媽是個累贅。”
“可我跟我大哥是真的心疼媽,就算砸鍋賣鐵,也想送她去市裏最好的療養院。”
“結果知微她......她昨天為了霸占房子,拿熱茶潑我。”
她配合地拉開衣領,露出脖子上一小塊早就準備好的紅印。
人群裏頓時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造孽啊。”
“這種女兒生下來就該掐死。”
黃頭發女孩把鏡頭推進。
“家人們聽見了嗎,這就是當代白眼狼。”
“等會兒我們就上去敲門,讓大家看看這個吸血鬼的真麵目。”
我坐在車裏,看著那群人。
手機在塑封袋裏硌著我的掌心。
這一手輿論逼宮,上輩子沈曼殊也玩過。
那時候我還沒拿到證據,百口莫辯,被網紅的粉絲人肉,公司也把我辭了。
最後母親為了不讓我受牽連,自己收拾了幾件舊衣服,哭著上了沈霆川的車。
那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風有點冷。
我穿過人群,徑直走到黃頭發女孩麵前。
“不用敲門了。”
我說。
“我就是那個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