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賜婚的旨意傳遍京城那天,所有人都在笑我。
堂堂尚書嫡女,詩會頭名,被配給了一個殺豬匠出身的征西將軍。
隻因太子的心上人在詩會上輸給了我,回去哭了一場。
太子連我的麵都沒見過,便隨手將我這個未婚妻丟了出去。
賜婚旨上寫的是「才德不配東宮」。
我爹接旨時手都在抖。
我娘跪在祠堂哭了一夜,紅著眼攥住我手腕說
"我的女兒,你一身的才華,怎就配了個莽夫。"
就連府裏灑掃的丫鬟都用可憐的眼神看我,背地裏壓著聲音議論:
"聽說那位將軍,吃飯都拿手抓,家裏連個像樣的書房都沒有。"
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哭鬧、上吊、撞柱。
我接了聖旨,吩咐丫鬟收拾嫁妝。
粗人府邸也好,往後耳根清淨,正好安心讀我的書、寫我的字。
既然嫁誰都是嫁,那便隨他去,我自有一方天地可安身。
......
"虞家的人,到了。"
管事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帶半分客氣。
我提著裙擺跨過將軍府的門檻,身後跟著兩個抬嫁妝箱子的婆子。
箱子不多,三口。
我娘本要陪嫁十二抬,我攔了。
嫁一個不認識的人,帶那些做什麼?徒惹人笑話,說虞家攀附武夫,還要貼錢。
院子比我想的幹淨。
沒有傳聞裏的豬骨頭和殺豬刀,地麵掃得利落,牆角種著一排不知名的野花。
"夫人這邊請。"
引路的丫鬟約莫十三四歲,圓臉,說話帶著怯意,領我穿過回廊。
到了正屋門口,她忽然停住腳步,壓低聲音。
"夫人,將軍說......他在書房等您。"
書房?
傳聞裏連書房都沒有的將軍府,竟然有書房。
我點了點頭,跟著她拐進一條窄巷。
書房的門半敞著。
我站在門口看見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身量極高,肩背寬闊,正用一塊粗布擦一柄長刀。
刀身映出燭火的光,晃了我一下眼。
"進來。"
他沒回頭。
聲音比我想的低沉,像冬天壓在瓦上的雪,悶悶的。
我走進去。
他這才轉過身。
年輕。
比我預想的年輕得多。
濃眉,眼尾微微上挑,下頜線條硬朗,不像京城那些白麵書生。
算不上俊美,但有一股說不出的凜然。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
"坐。"
我找了張椅子坐下。
他把刀擱在架子上,也坐下了。
沉默。
很長的沉默。
最後是他先開口。
"虞姑娘,有些話我先說清楚。"
他看著桌上的茶盞,不看我。
"這門親事,不是我求來的。太子賜婚,我接旨,但我從沒想過要娶妻。"
我沒說話。
他繼續道:"我父母早亡,家中隻剩一個幼妹。我常年在外征戰,府裏沒人操持。太子賜你過來,我猜他的意思是——讓你替他管一個他不想管的人。"
替他管一個他不想管的人。
這句話說得坦白。
也說得殘忍。
太子把我丟出去,連丟的方式都是隨手一擲。
我看著霍雲崢,他的眉頭微蹙,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差事。
"所以,"他終於抬眼看我,"你我之間,相敬如賓便好。你住東院,我住西院。府裏的事你願意管便管,不願意管,我也不勉強。"
"將軍的意思是,我隻需做個擺設。"
他頓了一下。
"不是擺設。是......各過各的。"
我忽然笑了一聲。
他看過來,眼底帶著一絲意外。
"虞姑娘?"
"將軍放心。"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嫁過來,不是為了爭什麼夫妻情分。你說得對,各過各的,挺好。"
他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幹脆。
嘴張了張,又合上。
最後隻說了一句:"那......你先歇著吧。有什麼缺的,吩咐阿葵去辦。"
阿葵就是方才領路的圓臉丫鬟。
我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
"虞姑娘。"
我停下腳步。
"我知道外頭怎麼傳我的。殺豬匠、莽夫、粗人。"
他的聲音很平。
"你若覺得委屈,我不攔你恨我。但我不會讓你在這府裏受苦。"
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下,他的臉沒什麼表情,但握著茶盞的手指收得很緊。
"將軍,"我說,"我不恨你。恨你做什麼?你又沒做錯什麼。"
他沒再說話。
我走出書房,夜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阿葵在廊下等著我,搓著手,小聲問。
"夫人,將軍他......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
"沒有。"
"那......夫人怎麼不高興?"
我沒回答她。
走到東院門口,我停下來,看了一眼院中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阿葵。"
"在呢夫人。"
"明天幫我騰一間屋子出來,朝南的。"
"做什麼用?"
"放書。"
她愣了愣,"夫人帶了很多書來?"
"三箱嫁妝,"我推開房門,"兩箱半都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