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東院的第三天,我把書房收拾出來了。
阿葵幫我把書一本本從箱子裏取出來,碼在架子上,嘴裏嘖嘖有聲。
"夫人,這些書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正常。"
"那......將軍也不認識吧?"
我沒答話。
霍雲崢這幾日果然如他所說,住在西院,除了頭一晚那場談話,再沒出現過。
飯是分開吃的。
阿葵每日端來,菜色簡單,但幹淨。
日子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第五日,有人遞了帖子來。
"夫人,京中秋蘭會的帖子,送到府裏來了。"阿葵舉著一張燙金請帖,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的帖子。"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秋蘭會,京中貴女每年秋日的雅集,品茶賞菊,吟詩作對。
我從前年年都去。
以虞尚書嫡女的身份去。
"夫人去不去?"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
去。
為什麼不去。
我又沒死,我隻是換了個夫家。
秋蘭會設在城南的錦園。
我到的時候,園子裏已坐了不少人。
有認識的麵孔,也有不認識的。
認識的那些,看見我時,表情很有意思。
有的趕緊移開目光,假裝沒看見。
有的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笑容曖昧。
還有的直直看過來,目光裏帶著明晃晃的幸災樂禍。
我找了個位子坐下。
沒一會兒,旁邊落座一個人。
我側頭看去。
穿鵝黃衫子,鵝蛋臉,柳葉眉,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
溫若萱。
承恩侯府的嫡女。
也是太子那位心上人。
"懷婉姐姐,好久不見。"她坐下來,拿帕子掩嘴笑了笑,"我還以為姐姐不會來呢。"
"為什麼不來?"
"姐姐如今是將軍夫人了嘛。"她歪著頭,語氣天真,"我聽說將軍府連像樣的茶具都沒有,姐姐還能品得慣這裏的茶麼?"
周圍幾個貴女笑出了聲。
我端起茶盞,淺啜一口。
"品得慣。茶是茶,跟用什麼杯子喝沒關係。"
她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些。
"姐姐真是心寬。換了是我,嫁去那種地方,怕是要日日以淚洗麵呢。"
"所以你沒嫁。"
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是呢,太子殿下待我好,舍不得讓我受苦。"
這句話說得四兩撥千斤。
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太子舍不得讓她受苦,所以把苦扔給了我。
我沒接話。
她見我不應,也不惱,轉頭跟別人說笑去了。
詩會開始後,我照例寫了一首。
交上去時,主持的孟夫人看了看我的名字,猶豫了一下。
"虞......霍夫人這首,寫得好。"
她改了稱呼。
從虞家姑娘,變成了霍夫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溫若萱忽然開口。
"孟夫人,我也寫了一首呢,您幫我看看?"
她起身,把自己的詩呈上去,經過我身邊時,裙擺輕輕一掃。
我桌上的茶盞翻了。
茶水潑在我裙子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呀,"她回過頭,滿臉歉意,"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人看著我,沒一個出聲。
我低頭看了看裙子。
抬頭時,笑了笑。
"無妨。"
她歪頭看著我,像是在等我發作。
等了半晌,見我果真沒有任何反應,才輕聲歎了口氣。
"姐姐脾氣真好。難怪太子殿下說姐姐溫順呢。"
太子殿下說我溫順。
一個連我麵都沒見過的人,給我定了性。
溫順。
所以好拿捏,好打發。
我把濕了的裙角理了理,站起身。
"今日身上臟了,先告辭。"
走到園門口,身後傳來溫若萱的聲音。
"姐姐慢走,下次再來玩呀。"
那聲音柔柔的,甜甜的。
像一根針,裹著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