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觀音寺密謀
觀音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蘇流雲在偏殿等了約一刻鐘,江晴萱才姍姍來遲。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襦裙,梳著簡單的垂髫髻,臉上薄施脂粉,看起來氣色好了許多。
“等久了吧?”江晴萱在她身邊坐下,壓低聲音,“爹爹昨夜被召進宮,今早才回來。”
“為了太子的事?”
“嗯。”江晴萱點頭,“皇上氣得不輕,聽說在禦書房摔了杯子。皇後娘娘跪在殿外求了一夜,皇上都沒見。”
蘇流雲撚著手中的佛珠:“太子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
“活該!”江晴萱咬牙,“前世他也沒少給宋堯使絆子,最後被宋堯做成人彘,泡在酒甕裏三個月才斷氣——都是報應!”
蘇流雲看了她一眼。
江晴萱意識到自己失言,訕訕道:“我...我就是恨他們。”
“恨可以,但不能被恨蒙蔽眼睛。”蘇流雲輕聲道,“接下來才是關鍵。太子倒台,朝局必亂,宋堯定會趁機拉攏你父親。”
“我明白。”江晴萱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爹爹讓我交給你的。”
蘇流雲展開,是江老將軍的親筆。信中言簡意賅地表達了合作意向,並約定三日後在城西馬場“偶遇”。
“爹爹說,二皇子昨日私下拜會過他。”江晴萱繼續道,“言談間透露出想求娶我的意思。”
蘇流雲手一顫,佛珠差點掉地上:“你父親怎麼說?”
“爹爹沒答應也沒拒絕,隻說晴萱的婚事要她自己做主。”江晴萱苦笑,“其實前世若不是我死活要嫁宋堯,爹爹原本是想把我許給二皇子的。他說二皇子雖勢弱,但心性堅韌,是可造之材。”
蘇流雲沉默。
前世蕭景睿確實求娶過江晴萱,但被宋堯攪黃了。這一世,曆史要重演嗎?
“你怎麼想?”她問。
江晴萱望向殿外熙攘的人群,眼神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前世我被情愛衝昏頭腦,害了全家。這一世...我不敢再輕易信任何人。”
“包括二皇子?”
“包括任何人。”江晴萱轉頭看她,“除了你。蘇流雲,我現在隻信你。”
蘇流雲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我不會讓你再受苦。”
兩人在觀音寺用了素齋,又去後山賞了桃花。分別時,江晴萱忽然問:“阿雲,等這一切結束了,你打算做什麼?”
蘇流雲想了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開間書塾,教孩子們讀書寫字。”
“那多無趣。”江晴萱笑,“不如跟我去邊關,我教你騎馬射箭,咱們當一對逍遙自在的女俠。”
“好。”蘇流雲也笑,“一言為定。”
回府的馬車搖搖晃晃,蘇流雲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反複浮現江晴萱那句“除了你,我現在隻信你”。
信任是這世上最珍貴,也最危險的東西。
前世她信任宋堯,萬劫不複。這一世,江晴萱信任她,她絕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姑娘,到了。”車夫在外頭喊。
蘇流雲掀開車簾,卻見質子府門口停著另一輛馬車——黑漆描金,四角掛著宮燈,是皇子規格。
蕭景睿來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從側門進去。經過花廳時,聽見裏麵傳來宋堯爽朗的笑聲:“殿下放心,江家那邊,微臣會去說和。”
“有勞世子。”蕭景睿的聲音溫和依舊,“隻是江小姐似乎對本王有些...芥蒂。”
“女兒家臉皮薄,殿下多花些心思便是。”宋堯笑道,“更何況有江老將軍點頭,婚事不成問題。”
蘇流雲腳步頓了頓,悄無聲息地退到廊柱後。
“另外...”蕭景睿話鋒一轉,“太子雖已倒台,但其母族勢力仍在。本王擔心他們狗急跳牆。”
“殿下所慮極是。”宋堯聲音壓低,“所以我們要趁熱打鐵,將太子黨羽連根拔起。微臣這裏有一份名單...”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
蘇流雲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心中一片寒涼。
宋堯果然開始動手了。前世他就是用這份名單,幫蕭景睿清洗了朝堂,也借此掌握了大量官員的把柄,為日後鋪路。
這一世,她不能讓曆史重演。
她需要一份假名單。
夜深人靜時,蘇流雲在書房裏鋪開紙筆。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側臉。她憑著記憶,將前世那些真正忠於太子、但後來被宋堯陷害的官員名字一一寫下,又混入幾個後來投靠宋堯的牆頭草。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寫完已是三更天。她將名單封入信封,用蠟封好,藏在梳妝盒夾層裏。
接下來,隻需要等一個合適的機會,讓這份名單“不經意”地落到蕭景睿手中。
機會很快就來了。
五日後,皇上病重。
說是急火攻心,實際上是因為太子之事打擊太大,加上多年勞累,一下子垮了。太醫院所有太醫輪班值守,但皇上時醒時昏,朝政暫由蕭景睿代理。
宋堯入宮的次數越發頻繁。
這日他從宮中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皇上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蘇流雲為他寬衣:“殿下打算如何?”
“二皇子很快就要登基了。”宋堯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登基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朝堂。我們必須在此之前,拿到足夠多的籌碼。”
“籌碼?”
“兵權。”宋堯抬眼,眼中鋒芒畢露,“江家的兵權。”
蘇流雲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擔憂:“可江老將軍那邊...”
“所以我需要你再去一趟江府。”宋堯握住她的手,“告訴江晴萱,隻要江家助我,日後我登基,必立她為後,許江家世代榮寵。”
一模一樣的話。
前世他也是這樣承諾的,江晴萱信了,江家信了,然後全族覆滅。
“奴婢明日就去。”蘇流雲溫順地應下。
宋堯滿意地笑了,將她拉入懷中:“阿雲,等我成就大業,你便是開國功臣,我會給你世上最尊貴的位子。”
蘇流雲靠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眼神冰冷如霜。
最尊貴的位子?
她不要位子,她隻要他——身敗名裂,眾叛親離,跪在萬民麵前懺悔他的罪孽。
第二日,蘇流雲如約去了江府。
不過她帶去的不是宋堯的承諾,而是那份假名單。
“這是我昨夜從宋堯書房偷抄的。”她將名單交給江晴萱,“上麵這些人,都是他要對付的。你讓江老將軍想辦法保住他們——這些人將來,都會是二皇子的忠臣。”
江晴萱接過名單,仔細看了一遍,臉色凝重:“這麼多人...宋堯這是要把朝堂血洗一遍啊。”
“所以我們必須阻止他。”蘇流雲道,“另外,宋堯讓我帶話給你,說隻要江家助他,日後必立你為後。”
江晴萱嗤笑:“皇後?誰稀罕!我江晴萱就是嫁個販夫走卒,也不會再看他一眼!”
“戲還是要演的。”蘇流雲提醒,“你回話時,就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吊著他。”
“我明白。”江晴萱將名單收好,“爹爹那邊我會去說。倒是你,在宋堯身邊千萬小心,我聽說他最近脾氣越發暴躁了。”
蘇流雲點頭。
她知道宋堯為什麼暴躁——皇上病重,蕭景睿即將登基,他的複國大計到了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刻。成敗在此一舉,他輸不起。
離開江府時,已是黃昏。
蘇流雲沒有直接回府,而是讓馬車繞道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雅間裏,蕭景睿早已等候多時。
“參見殿下。”她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蕭景睿示意她坐,“江小姐那邊如何?”
“一切按計劃進行。”蘇流雲道,“宋堯已經向江家拋出橄欖枝,江老將軍會假意配合。”
蕭景睿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問:“蘇姑娘,你為何要幫本王?”
蘇流雲抬眼看他。
燭光下,這位未來的帝王眉眼深邃,氣質沉穩,已隱隱有了君臨天下的氣度。她想起前世他最後的樣子——被宋堯囚禁在地牢裏,渾身是傷,卻始終不肯低頭。
“因為殿下是明君之選。”她輕聲道,“也因為...我與殿下有共同的敵人。”
“宋堯?”
“是。”蘇流雲毫不避諱,“他欠我一條命,我要親手討回來。”
蕭景睿注視著她,眼神複雜:“你可知,事成之後,本王可以許你什麼?”
“奴婢別無他求,隻願殿下登基後,能推行女子科舉,許女子入學堂、考功名、入朝為官。”蘇流雲起身,鄭重一拜,“這是奴婢唯一的心願。”
蕭景睿愣住了。
他以為她會要榮華富貴,要加官進爵,甚至要...後宮之位。卻沒想到,她要的是這個。
“為何?”他不解。
蘇流雲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因為奴婢見過太多有才華的女子,困於後宅,埋沒一生。也因為奴婢相信,殿下若是明君,定會明白——治國之道,在用人唯才,不在男女之別。”
雅間裏安靜下來。
良久,蕭景睿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窗外華燈初上,夜市初開,百姓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好。”他轉身,目光堅定,“本王答應你。若他日登基,必推行此政。”
蘇流雲笑了。
那笑容幹淨而明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殿下。”
離開茶樓時,夜幕已完全降臨。蘇流雲走在長街上,忽然想起前世臨死前那一刻——心口的劇痛,宋堯冰冷的眼神,還有無盡的黑暗。
這一次,黑暗終將過去。
她抬頭望向夜空,星光點點,像是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她。
宋堯,我們的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