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故人相逢
七日後,蘇流雲傷口結痂,已能下床行走。
這七日裏,她將前世重要的事件時間線梳理成冊,藏在床板暗格中。宋堯來過三次,每次都會待上半晌,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但她能看出他眼底壓抑的焦躁——策論之期將近,他急需與某位皇子搭上線。
“殿下今日又去書房了?”蘇流雲問前來送藥的小丫鬟。
“是呢,和幾位先生商議了一上午。”小丫鬟壓低聲音,“奴婢送茶時聽見他們在說‘旱災’‘賑濟’什麼的。”
果然。
蘇流雲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她更加清醒。
“替我更衣。”她放下碗,“我要去一趟江府。”
小丫鬟愣住:“姑娘,您的傷...”
“無礙。”蘇流雲已經走到衣櫃前,選了件素淨的鵝黃色襦裙,“殿下前幾日不是讓我備禮探望江小姐麼?再不去,反倒顯得我們失禮了。”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江府側門。
江家是武將世家,府邸建得大氣磅礴,門口兩尊石獅威風凜凜。前世蘇流雲來過這裏無數次,有時是替宋堯送信,有時是陪江晴萱說話,最後一次...是帶著聖旨來抄家。
“姑娘請稍候,容老奴去通稟一聲。”門房老嬤嬤認得她,態度還算客氣。
蘇流雲站在前廳等候,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虎頭鎏金弓——那是江老將軍年輕時在戰場上繳獲的戰利品,江晴萱及笄那年,老將軍將弓送給她做禮物。
“蘇姑娘。”老嬤嬤回來了,臉上帶著歉意,“小姐說她身子不爽,不便見客,世子的好意心領了。”
果然。
蘇流雲心下了然。前世這個時候,江晴萱聽說宋堯派人來探望,高興得從病床上跳起來,親自跑到門口迎接。
如今避而不見,隻有一種可能。
“嬤嬤。”蘇流雲從袖中取出一個鼓鼓的荷包,塞到老嬤嬤手中,“勞煩您再去通報一次,就說...流雲有要事相商,關乎小姐終身幸福。”
老嬤嬤掂了掂荷包的重量,麵露猶豫。
“還請嬤嬤幫忙。”蘇流雲又補了一句,“此事若成,小姐定會重謝。”
“那...姑娘稍等。”
又過了約一盞茶時間,老嬤嬤匆匆返回:“姑娘,小姐請您去後院。”
穿過三道月亮門,蘇流雲來到了江晴萱居住的“聽雨軒”。院中梨花如雪,一架秋千在風中輕輕搖晃,石桌上擺著未下完的棋局。
推開房門,藥草味撲麵而來。
江晴萱靠在床頭,一身素白中衣,長發未綰,臉色蒼白如紙。見到蘇流雲,她隻抬了抬眼皮,聲音嘶啞:“東西放下就走吧,替我謝過世子關心。”
蘇流雲反手關上門,緩步走到床前。
四目相對。
江晴萱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憎恨——這絕不是一個單純為情所困的少女該有的眼神。
“江小姐。”蘇流雲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承平二十五年冬,臘月初七,翊坤宮。那杯梨花白裏,我放了假死藥。宮外接應的人在西側門等了整整一夜,可你...沒有來。”
“哐當——”
江晴萱手邊的藥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濕了繡鞋。
她渾身顫抖,眼睛瞪得極大,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江老將軍臨死前跪下來求我。”蘇流雲繼續道,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他說,萱兒還小,是被情愛蒙蔽了雙眼,罪不至死。求我想辦法留你一條活路。”
“你...你怎麼會...”江晴萱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
“因為我也是重活一世的人。”蘇流雲在床邊坐下,握住她冰涼的手,“因為我親眼看著江家七十三口人倒在血泊裏,看著你在冷宮自盡,看著宋堯把匕首插進我的心口。”
江晴萱反握住她的手,指甲深深掐進她的皮肉。
“是他...真的是他...”她泣不成聲,“爹爹勸過我,娘親罵過我,哥哥甚至把我鎖在房裏...可我偏不信,我以為他是真心待我...”
蘇流雲沉默地任她發泄。
前世江晴萱確實愚蠢,但那份愚蠢源於太過熾烈的愛。而愛本身沒有錯,錯的是所托非人。
“我要殺了他。”江晴萱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我現在就去找爹爹,我要告發他謀逆之心!”
“證據呢?”蘇流雲按住她,“宋堯現在隻是個安分守己的質子,你拿什麼告發?江小姐,衝動報不了仇。”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繼續逍遙?”
蘇流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豔麗,像是盛開在雪地裏的罌粟。
“讓他爬。”她輕聲說,“爬得越高越好。等他在雲端做著複國美夢時,再親手把他推下去。那樣的絕望,才配得上江家七十三條人命,配得上你我前世所受的苦。”
江晴萱怔怔看著她,良久,緩緩點頭。
“好。”她擦幹眼淚,眼中燃起熊熊火焰,“蘇流雲,從今日起,我江晴萱與你結盟。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第一件事。”蘇流雲起身,“繼續‘病’著,但對宋堯的態度要若即若離。你越是飄忽不定,他越會想抓住你——就像前世你對他那樣。”
“我明白。”江晴萱冷笑,“欲擒故縱嘛,本小姐也會。”
“第二件事,說服江老將軍,在兩位皇子中支持二皇子蕭景睿。”
“二皇子?”江晴萱皺眉,“他無權無勢...”
“現在沒有,以後會有。”蘇流雲看向窗外,“而且隻有他,會在事成之後留宋堯一命——我要宋堯活著,活著看他夢碎,活著受萬民唾棄。”
江晴萱深吸一口氣:“我試試。”
離開江府時,已近黃昏。
馬車行駛在朱雀大街上,蘇流雲掀開車簾,看著熙攘的人群。賣糖人的老漢,挑著擔子的貨郎,追逐打鬧的孩童——這是宋堯口中“殘破的江山”,卻是她願意用性命守護的煙火人間。
“姑娘,直接回府嗎?”車夫問。
“不。”蘇流雲放下簾子,“去西市,我要買些東西。”
她需要一把匕首。
一把不會像前世那樣,最終插進自己心口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