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血色回溯
痛。
撕心裂肺的痛從心口炸開,沿著每一根神經蔓延至四肢百骸。
蘇流雲能清晰感覺到冰冷的匕首一寸寸刺破皮肉,穿透肋骨,最終停留在心臟邊緣。溫熱的血液噴湧而出,浸濕了她親手為宋堯縫製的龍袍內襯。
“為...為什麼...”她張了張嘴,卻隻吐出帶著血沫的氣音。
宋堯俯身貼近,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耳畔,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呢喃:“阿雲,你見過朕最不堪的模樣,知曉朕每一樁肮臟算計。這樣的你,朕怎能容你活在世上?”
他握著匕首的手腕輕輕一轉。
劇痛席卷了蘇流雲的意識,眼前最後的光景是宋堯那張俊美依舊的臉——褪去了少年時的澄澈,隻剩下帝王獨有的冷酷與漠然。
真好笑。
她為他擋過三次致命刺殺,替他毒殺過七位政敵,為他籠絡江家兵權,甚至親手將假情報送到太子手中,導致太子一黨三百餘人滿門抄斬。
他說會許她良田千畝,加官進爵,享萬世之尊。
到頭來,萬世之尊沒有,倒是提前享受了“萬世長眠”。
不甘心。
她怎能甘心!
砰——
一聲悶響,蘇流雲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青灰色帳幔,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草苦澀。她下意識抬手捂住心口——沒有匕首,沒有血窟窿,隻有纏得嚴嚴實實的紗布,以及紗布下隱隱傳來的鈍痛。
“阿雲?你醒了!”
急促的腳步聲靠近,床幔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
蘇流雲瞳孔驟縮。
宋堯。
是十七歲的宋堯。
少年眉眼間還殘留著未褪盡的稚氣,那雙曾被她稱讚“清澈如泉”的眸子此刻盛滿擔憂,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他穿著月白色常服,腰間佩戴的正是她前世最後見過的那柄鑲寶石匕首。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這是承平十七年,宋堯作為夜國質子在蕭國生活的第三年。三日前,他們在京郊白馬寺遭遇刺殺,她為宋堯擋下一刀,匕首離心臟僅差兩寸,昏迷整整三日。
正是這次“舍命相救”,徹底贏得了宋堯的信任,也開啟了她長達八年的謀士生涯。
“阿雲,你可算醒了。”宋堯在床邊坐下,伸手想要探她的額頭,“太醫說你若今日再不醒,恐怕就...”
電光石火間,蘇流雲猛地抓住他腰間匕首。
“鏘——”
匕首出鞘,寒光凜冽。
她用盡全身力氣朝宋堯胸口刺去!
“你!”宋堯臉色大變,本能地側身閃避,右手如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腕。劇痛從傷口處傳來,蘇流雲悶哼一聲,匕首脫手落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紗布上迅速滲出暗紅色血跡。
“阿雲,是我啊!宋堯!”宋堯扣著她的手腕不敢鬆,聲音裏帶著驚疑與不解,“你做噩夢了?”
蘇流雲劇烈喘息著,冷汗浸濕了鬢發。
不是夢。
心口的痛楚如此真實,宋堯指尖的溫度如此清晰。她緩緩轉動眼珠,打量著這間住了三年的廂房——窗邊的紫砂陶瓶裏插著昨日摘的桃花,書案上攤開著未寫完的策論,牆角那盆君子蘭長勢正好。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轉折的起點。
“殿下...”蘇流雲強迫自己放鬆身體,聲音虛弱沙啞,“您...您沒事吧?我剛才...好像夢見刺客又來了...”
宋堯鬆了口氣,小心翼翼鬆開她的手,將她扶回枕上靠好:“我沒事。倒是你,傷口都裂開了。”
他轉身朝門外喊道:“來人,傳太醫!”
蘇流雲垂眸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就是這雙手,前世為宋堯擬過無數計策,執筆寫過無數密信,也...最終接過了他賜給江晴萱的那杯毒酒。
“阿雲,喝藥。”宋堯親自端來溫熱的藥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唇邊。
藥汁苦澀,入喉如刀割。
蘇流雲乖巧地喝下,目光落在宋堯專注的側臉上。此刻的他,確實是個會為侍女受傷而擔憂的主子,是個會親手喂藥的溫柔少年。
可人是會變的。
權勢是世上最毒的蠱,嘗過滋味的人,再也回不到從前。
“這次多虧有你。”宋堯喂完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握住她冰涼的手,“若非你推開我,那一刀就該紮在我心口了。”
蘇流雲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保護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什麼奴婢不奴婢。”宋堯皺眉,“我說過多少次,你於我而言是...”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好好養傷,等你痊愈了,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蘇流雲心中冷笑。
要事?
無非是蕭國皇帝為兩位皇子出的那道“北境旱災策論”的考題。前世宋堯想借機攀附太子,讓她帶著精心擬定的策論前去示好,卻被太子當眾羞辱趕出府門。
那是宋堯在蕭國受過的最大屈辱,也是他徹底黑化的開端。
“殿下。”蘇流雲突然開口,“奴婢昏迷這幾日,可有人來探望過?”
宋堯眼神微閃:“江家小姐派人送了些補品,不過她自己沒來,說是染了風寒。”
江晴萱。
蘇流雲指尖微微蜷縮。
前世那個愛宋堯愛到失去理智,最終害得江家滿門抄斬的傻姑娘。宋堯登基前一晚,江家七十三口人血染長街,江晴萱在冷宮裏哭啞了嗓子,最後用金簪劃破了自己的喉嚨。
而遞去那杯毒酒的人,正是蘇流雲。
“江小姐有心了。”蘇流雲輕聲道,“等奴婢能下床了,該親自去道謝才是。”
宋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顯然對江晴萱並不上心。他此刻滿腦子都是如何借兩位皇子之爭牟利,如何在這異國他鄉積蓄力量,如何...奪回夜國失去的一切。
“阿雲。”宋堯忽然認真看著她,“你這次舍命救我,我記在心裏。他日若我...若能離開這樊籠,必許你良田千畝,加官進爵,讓你享萬世之尊。”
一模一樣的話。
一字不差。
蘇流雲心臟狠狠一抽,麵上卻綻放出燦爛而虔誠的笑容:“能陪伴殿下左右,已是奴婢此生最大的福分。”
宋堯滿意地笑了,替她掖好被角,起身離開。
房門關上的一刹那,蘇流雲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緩緩抬手,撫上纏滿紗布的胸口。那裏曾經插著一把匕首,握著匕首的人,正是剛才對她溫言軟語的少年。
“宋堯。”她輕聲自語,聲音冷得像臘月寒冰,“這一世,你的良田千畝、萬世之尊,我親自來‘幫’你爭取。”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開得正盛。
蘇流雲閉上眼,開始梳理前世的記憶。
太子蕭景琰,驕縱跋扈,貪圖享樂,但母族強盛,深得皇帝寵愛。
二皇子蕭景睿,宮女所出,自幼不受重視,卻才華出眾,暗中積蓄了不少力量。
江家,掌京畿三萬禁軍,是各方勢力都想拉攏的對象。
而宋堯——夜國質子,表麵溫順恭謙,實則野心勃勃,暗地裏已聯絡了不少夜國舊部。
“既然要玩。”蘇流雲睜開眼,眸中閃過一道冷光,“那就玩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