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以前我們養孩子,哪有你們這麼金貴?又是產檢又是保姆,要我說醫院都別去,有輻射,可不能委屈我大孫子!”
那尖利刻薄、如同鈍鋸拉扯朽木般的嗓音,像一根生鏽的針,狠狠紮進我混沌的意識。緊接著,一聲壓抑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痛呼,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記憶的黑暗。
苗苗!
我猛地從冰冷的塑料椅上彈起,眼前的景象從模糊到清晰——醫院慘白的牆壁,消毒水刺鼻的氣味,以及圍在產房門口那幾個熟悉到令人作嘔的身影。我的婆婆,王桂芬,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攔在產房門口;我的丈夫沈景,皺著眉,一臉“我媽說得對”的不耐煩;而苗苗的丈夫,沈川,眼神飄忽,那裏麵沒有對妻子臨盆的擔憂,隻有一種令人心寒的、近乎估量價值的算計。
前世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淹沒。苗苗慘白著臉在產床上血流殆盡,那個被我當作親生骨肉撫養二十年的“兒子”怨毒的眼神,懸崖邊那狠狠的一推......還有死後那漂浮視角看到的真相——所謂“親子”,不過是沈川與青梅小三的野種;所謂“天賜良緣”,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針對我與苗苗兩家財產的“殺妻騙保吃絕戶”!
恨意如同岩漿在血管裏奔湧,幾乎要灼穿我的理智。但我死死咬住了牙關。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苗苗難產、一切悲劇尚未發生的這個下午!
此刻,產房內苗苗的痛呼聲一聲弱過一聲,而王桂芬還在門外嚷嚷著她的“老經驗”。不能再等了!
我推開擋在麵前、試圖拉住我的沈景,猛地衝上前,一把扯開產房的簾子。苗苗躺在產床上,頭發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因為用力咬出了血痕。宮口才開兩指,但胎心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有些不穩。
“你幹什麼!誰讓你進去的!”王桂芬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起來,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想把我拽出去,“我告訴你,我們以前都是這麼生的!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熬過去就好了!做什麼剖腹產?不準!絕對不準!剖出來的孩子不聰明,還浪費錢!”
沈景也趕上來,抓住我的胳膊,語氣帶著慣常的、看似講理實則偏袒的責備:“江回,你冷靜點!媽是過來人,懂得不比我們多?你衝進去添什麼亂?快出來,別影響醫生!”
沈川則在一旁幫腔,眼神卻時不時往產房裏瞟,那裏麵有種詭異的急切:“是啊大嫂,媽說得對,農村都這樣生,苗苗身體好,肯定能順下來。”
看著他們三人沆瀣一氣的嘴臉,前世他們慫恿“兒子”將我推下懸崖時的獰笑仿佛重疊在眼前。怒火衝天而起,我猛地甩開沈景的手,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抬起手臂——
“啪!啪!”
左右開弓,用盡全身力氣,兩個響亮的耳光分別甩在了沈景和沈川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在走廊回蕩,兩人都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我。王桂芬更是發出一聲刺耳的嚎叫:“反了天了!小賤蹄子你敢打我兒子?!”
我沒給她撲上來的機會,趁沈川還沒從震驚中回神,身體記憶驅使著我,一個幹脆利落的過肩摔,將他重重摜倒在冰冷的地磚上!沈川痛呼一聲,一時爬不起來。
“殺人啦!兒媳婦打婆婆打小叔子啦!沒天理啊!”王桂芬順勢坐倒在地,拍著大腿開始哭天搶地。
這邊的動靜終於驚動了護士站。幾名護士和一名醫生匆匆跑來。“怎麼回事?這裏是產房重地,禁止喧嘩!”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暴怒中冷靜下來,快速走到醫生麵前,語速急促但清晰:“醫生,裏麵的產婦沈苗苗是我妹妹,宮口開得慢,胎心不穩,產婦已經快沒力氣了,我要求立刻進行剖腹產手術!所有費用我來承擔,請務必保證大人平安!”
醫生看了一眼產房內的情況,眉頭緊鎖:“情況確實不樂觀,我們早就建議剖腹產,但是家屬......”他示意了一下還坐在地上撒潑的王桂芬和剛爬起來、臉色鐵青的沈家兄弟,“這位沈先生作為丈夫,一直拒絕簽字。”
又是這樣!和前世一模一樣!他們就是想拖死苗苗!
我心臟緊縮,仿佛又看到苗苗身下漫開的血泊。我一把從護士手中奪過手術同意書和筆,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但落筆的姓名“江回”卻異常堅定。“我是她姐姐,是她在本市唯一的血親,我有權為她簽字!一切後果我來承擔!請馬上手術!”
醫生見狀,不再猶豫,迅速接過同意書,對護士吩咐:“準備手術室,立刻進行剖腹產!”然後禮貌但強硬地將我們所有人都請出了產房區域。
產房門關閉的瞬間,王桂芬如同瘋虎般朝我撲來,枯瘦的手指目標是我的脖子:“天殺的黑心肝!你敢害我大孫子!老娘跟你拚了!”
我早有防備,側身一閃。王桂芬收勢不及,撲跪在地上,額頭磕了一下,更是怒火中燒。
沈川揉著摔疼的肩膀,眼神陰鷙:“大嫂,你未免太過分了!我媽再不對也是長輩,你怎麼能動手?農村生孩子不都這樣嗎?”
沈景也捂著臉,試圖擺出丈夫的威嚴:“江回,你今天必須給我和媽一個交代!你到底想幹什麼?”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同仇敵愾的醜陋模樣,前世的畫麵與今生交織。是了,就是他們。沈景,我那看似老實上進、實則心腸歹毒的丈夫;沈川,貪婪好色、對苗苗毫無感情的混蛋;王桂芬,愚昧刻薄、視兒媳為生育工具和財產的毒婦。
我冷笑一聲,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交代?我倒要問問你們想幹什麼!苗苗在裏麵命懸一線,你們一個攔著不讓剖腹產,一個說風涼話,一個隻關心是男是女!我告訴你們,苗苗是我江回的妹妹,你們不心疼,我心疼!想用那些害死過不知道多少產婦的土法子?門都沒有!”
“那你也不能對長輩動手!我是你丈夫,你眼裏還有沒有這個家?”沈景試圖用孝道和夫權壓我。
“家?”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如果這個家是靠漠視妻子性命、愚昧害人來維持的,那這日子不過也罷!等苗苗醒了,安全了,我就帶她走!這婚,離定了!”
“離婚”兩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得沈家三人臉色驟變。他們兄弟倆費盡心機追求我和苗苗,看中的不就是我們父母留下的豐厚家底和公司嗎?離婚?那他們這麼久以來的伏低做小、演戲偽裝豈不是全打了水漂?
沈景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的怒氣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無奈又委屈的表情,仿佛剛才挨打的人不是他:“江回,你......你怎麼能說這種氣話?媽她......她也是著急,說話難聽點,但肯定沒有壞心啊!她怎麼會害苗苗呢?”他一邊說,一邊給王桂芬使眼色。
王桂芬接收到信號,雖然依舊滿臉不忿,但嚎哭的聲音小了下去,隻是惡狠狠地瞪著我。
沈川也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試圖緩和氣氛:“嫂子,大哥說得對,媽是過來人,經驗豐富,可能方式不對,但心是好的。你這又是打人又是離婚的,多傷和氣。”
“經驗豐富?心是好的?”我嗤笑,步步緊逼,“經驗豐富就是明知危險還攔著不讓剖?心是好的就是差點把孕婦拖死在產房?沈川,苗苗是你妻子,她要是真出了事,你能保證一屍兩命的責任你擔得起?你能保證不會後悔?”
沈川被我銳利的目光和連珠炮似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眼神閃爍,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他當然不敢保證,因為他根本不在乎苗苗的死活,他隻怕苗苗死了,他策劃好的“狸貓換太子”和後續的賠償金、遺產繼承會出變故。
王桂芬見小兒子吃癟,又想嚷嚷,被沈景用力拽了一下。
就在這時,手術室內突然傳出一聲響亮清脆的嬰兒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