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卿眠在邊關駐守的第五年,再次回到了都城,是為了參加未婚夫霍衝和她嫡姐的封後大典。
五年前,霍衝登基那日,白日還和沈卿眠甜言蜜語的他,當晚就和嫡姐沈鳶睡在一起。
沈卿眠當場拿劍指著沈鳶質問:
“嫡姐,你從小到大什麼都要和我搶,如今難道連夫君都要搶嗎!”
可一向護著她的霍衝,這次卻當著滿宮的麵命人把她按倒在地。
“卿眠,阿鳶已經懷了朕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況且她對朕登基有功。”
“你行事太過乖張,如今天下太平,朕會讓女官跟著你去邊關五年教你規矩,順便磨磨你那性子。”
所以,她在邊關守了五年。
金鑾殿上正在議事,議的是半月後的封後大典。
禮部尚書捧著冊封詔書,正念到一半,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沈卿眠單膝跪地,從懷裏掏出兵符,雙手奉上:
“陛下,臣妾鎮守邊關五年,如今敵國已退,臣妾請辭兵權,望陛下恩準。”
龍椅上,霍衝看著她,眼神晦暗不明。
“朕昭你回京是為了封後大典,何時準你致仕?”
她抬起頭,平靜的看著他:
“陛下既要封後,臣妾這個舊人,留在京中不合適。”
殿上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龍椅旁的珠簾微微一動,沈鳶從霍衝身後走了出來:
“陛下,妹妹戎馬勞頓,想必是累了,不如讓她先下去歇息,改日再議。”
沈卿眠看了一眼她,衣裙都遮不住孕肚,看似已經快要臨盆了。
怪不得霍衝那麼急切的要封她為後,原來是又有了。
沈鳶走到沈卿眠麵前,微微欠身:
“妹妹,這是姐姐親手煮的參茶,你一路奔波,喝些暖暖身子。”
沈卿眠剛要拿,結果她卻忽然鬆手。
茶盞瞬間跌落在地碎成幾片,熱水四濺。
沈父見狀,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明擺著是責怪:
“逆女!去邊關五年還沒磨掉你這性子!”
“你嫡姐腹中懷有龍嗣,不日就是皇後之尊,你當眾令她受驚,謀害皇嗣、謀害皇後,可是死罪!”
一旁的大臣跟著附和,拱手道:
“陛下,沈大人長女可是有從龍之功。昔年陛下登基,沈家暗中籌謀、調度糧草、聯絡各方,若非沈貴人居中斡旋,陛下登基之路何止坎坷。”
“此等功勳,滿朝有目共睹,今日之事還請陛下明察。”
從龍之功?真是可笑。
她想起五年前,那時候霍衝隻是她手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兵混在軍營裏。
他們一路出生入死,漸漸熟絡。
後來有一夜敵軍突襲,沈卿眠和他背靠背守在殘垣後麵,熬了整整一夜。
天色將白,霍衝問她:
“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能把這仗打贏,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她說願意。
後來他們真的打贏了。
一起回京之時,她才知道那個問她願不願意嫁他的人,是皇子。
所有人都反對霍衝娶她。
說她不過是沈家的庶女,大字不識幾個,粗鄙武夫,不懂規矩,不通禮數,哪裏配做儲君的正妃。
可霍衝卻以性命和太子之位作要挾,逼皇上賜了婚。
婚後他們是有過一段平靜日子的,他待她極好,她以為那就是她想要的一生。
直到老皇帝病重,敵國鐵騎壓境,京城不能亂。
霍衝必須留下穩住朝局,而沈卿眠便替他去邊關守那道門。
她在邊關一仗一仗地打,把敵國的防線一寸一寸往後壓,把每一道戰報每一份折子都往京城送,以為那些功勞都是在替他鋪路。
可直到霍衝登基那天,她回京才知道,她的戰功,她的治軍謀略,她與敵國周旋的每一封信,大半都被沈家截下,抹去她的名字,換上沈鳶的名字,送到霍衝麵前。
順帶著,還編造她在邊關不守婦道、屢教不從的種種,添油加醋地一並送了進去。
她本想解釋,可還沒等說就被霍衝趕去了邊關。
如今五年期滿,她也沒什麼好解釋的了。
霍衝看著沈卿眠,眼神複雜:
“卿眠,五年未見,朕可有虧待於你?”
沈卿眠聽出他話裏的試探,他以為她是回來爭寵的。
她低下眼,緩緩笑了一下。
“陛下待臣妾極好。五年前送臣妾去邊關,說是磨磨性子。”
“如今臣妾跪得穩,站得直,見了誰都知道該行什麼禮,該說什麼話。陛下的苦心,臣妾記下了。”
禮部尚書這時站了出來,捋著胡子笑道:
“陛下,既然鎮北將軍說學成歸來,不如讓她當眾展示一番,也好讓滿朝文武看看,這五年邊關是否真能教出一個賢內助。”
話音一落,附和聲四起。
有人很快命人搬來香案、經書、琴台擺在殿中央。
沈卿眠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些東西。
五年前,他派來的嬤嬤就是這樣教她的。
跪在雪地上,反複抄寫《女誡》《列女傳》,手指凍得發青也不許停。
那時候邊關戰事緊急,敵軍夜襲,沈卿眠剛寫到一半就扔下筆衝了出去。
第二天回來,嬤嬤跪在他派來的欽差麵前哭訴,說她不知悔改。
那封信後來送到霍衝手裏。
他回信隻有四個字:繼續磨礪。
沈卿眠收回目光,在心裏默算了一遍日期。
半月後是封後大典。
而半月後,敵國的先鋒營也會叩開雲州關的大門。
她這次回京,是來取一樣東西的。
拿到之後,她就回去。
這一回去,大概就不會再回來了。
沈卿眠提起筆,在宣紙上落了幾個字,擱下筆就準備退下。
沈鳶走上前,拾起那張宣紙,轉身往霍衝方向去。
可走了兩步,她忽然尖叫一聲,手一抖,宣紙跌落在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紅了大片,細密的疹子正在往手腕蔓延。
“陛下......”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臣妾的手怎麼了!”
滿殿的人齊刷刷地看向沈卿眠。
沈鳶抬起頭,聲音顫抖:
“妹妹,你剛才往我手上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