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雪堂的藥房在東耳房。
沈照檀到時,藥正煎到第二遍。
小爐上火色微紅,藥罐口冒著白氣。藥童站在旁邊,見她進來,手裏的蒲扇停了一下。
“世子夫人。”
沈照檀看向他。
“繼續扇。”
藥童不敢多話,隻好繼續扇火。
謝無咎坐在外間榻上,身上披著玄色外袍。燈影落在他眉骨下,顯得眼睛更深。他沒有攔她,隻問:“查到尾巴了?”
沈照檀走到藥罐前。
“還隻是味道。”
曹嬤嬤立在一旁,手中捧著近三個月藥材簽收冊。
青黛守在門口,緊張得嘴唇抿成一線。
沈照檀先看藥方。
方子是溫養舊傷的,黃芪、當歸、續斷、杜仲,用量都穩。以謝無咎的舊傷來說,不算出格。她又看藥材,藥材形色也對,沒有黴壞,沒有明顯摻假。
問題不在藥方。
她把手靠近藥罐外壁,沒有碰。
甜膩味從罐身散出來。
比藥湯本身更輕,像是附在陶土縫裏。
“藥罐何時換過?”
藥童答:“回夫人,這個罐用了半年。”
“每日誰洗?”
“小的洗。”
“洗完放在哪裏?”
藥童指向牆邊木架。
“都放那處。”
沈照檀走過去。
木架上擺著三隻藥罐,兩隻幹淨,一隻罐口有淡淡灰痕。她用帕子擦了一下,帕上沾了極細的灰白粉末。
青黛臉色變了。
沈照檀把帕子折起。
“昨夜有人往藥房送東西?”
藥童膝蓋一軟。
“夫人,小的不知道那是什麼。隻說是熏罐用的香末,能去舊藥味。以前也送過,不是昨夜才有。”
謝無咎的目光冷了下來。
藥童立刻跪下。
“世子饒命!小的隻是按吩咐收下,從沒敢往藥裏放東西。”
沈照檀看著他。
“誰教你熏罐?”
“前頭管藥房的孫婆子。她說世子藥重,罐裏苦氣散不去,用香末熏一熏,喝藥時不犯惡心。”
“孫婆子現在何處?”
藥童抬頭看曹嬤嬤。
曹嬤嬤道:“去年冬月告病出府。”
去年冬月。
沈照檀想起第十三章賬冊上的冬月初七。
銀炭、藥材、合歡皮。
同一頁。
她沒有立刻追問孫婆子。
出府的人,未必好找。能讓香末繼續送進來的,才是眼前活線。
沈照檀重新回到爐邊。
“藥方沒大錯,藥材也沒有明顯問題。藥罐被香末熏過。香氣滲在罐裏,再經熱氣一蒸,入藥不多,卻日積月累。”
謝無咎問:“毒?”
“現在不能定毒。”
她答得謹慎。
“它更像藥外之物。若隻是安神,會讓人昏沉。若與方中溫補藥相衝,會拖慢傷口恢複,使人夜裏多夢、白日乏力。用得久了,旁人隻會以為世子舊傷難愈。”
屋裏靜了。
謝無咎端起桌邊冷茶,卻沒有喝。
“能解?”
“先斷。”
沈照檀道:“今夜起換新藥罐,舊罐、灰粉、香末全部封存。藥材另取,煎藥時留人在場。近三個月藥材簽收單,我要一份。”
謝無咎看著她。
“你要抓藥童?”
藥童伏在地上,抖得厲害。
沈照檀垂眼。
“不抓。”
藥童猛地抬頭。
她繼續道:“他知道得太少。抓他,隻會斷線。”
謝無咎的眼神似乎緩了一點。
“那你想抓誰?”
“送香末的人。”
“若送香末的人也是被推出來的?”
“那就看他身後是誰。”
謝無咎咳了兩聲。
曹嬤嬤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
“沈照檀,你剛入府第二日。”
“所以我隻能查藥房,不能審謝府。”
她看向他。
“世子放心。我不會今晚就把人拖到正堂去。”
謝無咎道:“你若真那樣做,活不過三日。”
青黛臉色白了。
沈照檀卻沒有怕。
“我知道。”
她前世死過,知道一根線扯得太急,上頭壓下來的不是答案,是刀。
謝府內線能在謝無咎身邊用香末熏藥罐半年以上,絕不是一個藥童能支撐的事。若她今日隻圖痛快,明日就會有人把所有罪推到藥童和出府的孫婆子身上。
蛇尾斷了,蛇頭還在。
沈照檀把舊藥罐封好,又把帕子、爐灰和剩餘香末分別包起。她每包一樣,都讓曹嬤嬤在旁邊看清。
“這些東西暫放聽雪堂,由曹嬤嬤保管。若有人問,就說新婦嫌舊藥罐不吉利,換了。”
曹嬤嬤看她一眼。
“夫人連名聲都不要了?”
“新婦挑剔,比世子中毒好聽。”
謝無咎低低笑了一聲。
這一次咳得沒有方才重。
沈照檀把新藥罐洗過,親自看著藥童另煎一副。藥味慢慢散開,苦氣蓋過屋中甜香。
她站在爐邊,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前世裴府裏,她也曾無數次坐在藥爐旁。那時候她以為是自己身子弱,以為裴行舟溫柔周到,連藥都替她盯著。
後來才知道,所謂溫柔,不過是更體麵的籠子。
“想起什麼?”
謝無咎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沈照檀回神。
她沒有說前世。
“想起有些藥不是入口才害人。”
謝無咎看著她。
“裴家也用過?”
沈照檀沒有立刻答。
她把藥盞放到案上。
“用過。”
兩個字落下,屋裏重新靜下來。
謝無咎沒有追問她被怎樣用藥。
這比追問更讓她覺得穩。
他隻是端起藥盞,聞了聞。
“這回沒有甜香。”
“今夜先喝半盞。明日看脈象和睡醒後的精神。”
“你會診脈?”
“隻懂一點。”
“一點就敢管我的藥?”
“我若說懂很多,世子會信嗎?”
謝無咎看著她。
“不信。”
“那就省些客套。”
他說過的話被她原樣還回去。
曹嬤嬤眼中掠過一點異色。
謝無咎端著藥盞,唇邊似有淡淡笑意。
“沈照檀,你膽子確實不小。”
“膽子小的人,進不了謝府。”
他把半盞藥喝下。
苦味很重,他眉頭也沒皺一下。
沈照檀等了一刻,確認他沒有明顯不適,才準備離開。
走到廊下時,曹嬤嬤跟了出來。
廊外風冷,燈籠被吹得輕晃。
曹嬤嬤壓低聲音。
“夫人,送香末的人查到了。”
沈照檀停步。
“誰?”
“小廝叫阿順,掛的是二房腰牌。”
二房。
青黛倒吸一口涼氣。
沈照檀卻沒有露出意外。
腰牌這種東西,太容易成為嫁禍。
謝二夫人今日剛被她逼著分賬,夜裏就查出二房腰牌,未免太順。
越順,越不能信。
她問:“人呢?”
“看住了,沒驚動。”
“好。”
沈照檀看向聽雪堂深處。
謝無咎坐在燈下,側影冷白,像一柄收鞘的刀。
她收回目光。
“先不要送去太夫人處。”
曹嬤嬤問:“夫人想怎麼做?”
沈照檀把封好的灰粉遞給她。
“明日,照常煎藥。”
曹嬤嬤皺眉。
沈照檀聲音很輕。
“但這一次,讓送香末的人以為香末還會用。”
風穿過長廊。
白燈籠的影子落在她袖口,一晃一晃。
謝府這潭水,比沈府冷得多。
可冷水裏藏的血腥味,也更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