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將明時,沈府賬房的門終於開了。
鑰匙在林氏身邊的管事媽媽手裏,銅環一串,碰在一起時聲音很脆。她把鑰匙遞出來,臉上仍掛著笑。
“大姑娘,夫人說了,您出嫁在即,該清點的自然會清點。隻是顧夫人留下的東西年頭久,若有一兩件黴壞蟲蛀,也不是誰有心怠慢。”
沈照檀站在廊下,看著賬房門上那把舊鎖。
鎖孔邊緣很亮。
像是近來才被人頻繁開過。
她沒有接話,隻對周嬤嬤道:“記下來。”
管事媽媽笑意微僵。
周嬤嬤已經取出紙筆。
“承安十五年二月初九辰時,沈府賬房開庫。開庫前,管事稱舊物或有黴壞蟲蛀。”
管事媽媽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周嬤嬤,這也要記?”
沈照檀道:“既然母親怕說不清,那就從第一句話記清楚。”
廊下安靜了一瞬。
春寒未散,細雨停在瓦簷上,一滴一滴往下墜。沈照檀披著素色鬥篷,神情平靜,像隻是來查一匣普通首飾。
可她知道,這扇門後不是嫁妝。
是前世裴行舟在詔獄裏逼她交出的命。
賬房裏燃著兩盞燈。
長案上已經擺了三本賬冊,最上頭一本封皮發黃,寫著“顧氏妝奩總冊”幾個字。字跡不是母親的,是沈府賬房後來謄抄的手。
沈照檀沒有立刻翻。
她先看向案邊的賬房劉三。
劉三四十來歲,常年跟在林氏手底下辦事,見她看過來,忙躬身。
“大姑娘,夫人昨夜就吩咐小的把冊子找出來了。顧夫人當年嫁妝厚,東西雜,若有對不上的,還請姑娘寬限些時日。”
“寬限可以。”
沈照檀坐下。
“缺哪一件,誰經手,何時出庫,拿什麼補,一項一項寫明。”
劉三額角動了一下。
周嬤嬤把顧氏留下的副冊放到沈照檀手邊。
那副冊外頭包著靛青布,邊角磨得發白。沈照檀指尖按在封皮上,忽然想起母親去世那年,她還太小,隻記得病榻前有藥香,母親握著她的手說,東西不貴重,但要自己收好。
前世她沒有收好。
今生不會了。
沈照檀翻開沈府總冊。
第一頁是首飾。
赤金頭麵兩套,南珠釵四支,玉鐲六對。對得上。
第二頁是田契。
江南水田一百二十畝,上京近郊桑田三十畝。數目少了十畝。
劉三立刻道:“桑田那十畝前幾年水患,收成不好,夫人怕虧損,便替姑娘換成了現銀。”
“銀子呢?”
劉三一頓。
沈照檀抬眼。
劉三忙道:“在公中賬上記著,小的這就去找。”
“不用急。”沈照檀把這一頁輕輕折了個角,“先記缺項。”
周嬤嬤落筆。
林氏來得比沈照檀預料中更快。
她進賬房時,身上衣裳已換得整齊,鬢邊金簪壓得端正。隻看那副溫柔從容的模樣,誰也想不到她昨夜才被逼著交出鑰匙。
“照檀。”林氏輕聲道,“一大早就查賬,也不怕累著。”
“母親辛苦掌家多年,我隻看一日,不累。”
林氏被這話堵了一下,很快又麵帶微笑。
“你這孩子,說話總這樣生分。顧姐姐留下的東西,我哪一樣不是替你仔細收著?隻是年深日久,賬冊殘缺也是有的。”
沈照檀翻到第七頁。
紙頁斷了。
不是蟲蛀。
蟲蛀的邊緣會碎,會毛,會有細小不規則的孔。眼前這一處斷口平整,紙被刮得很薄,像是有人先用水汽潤軟,再沿線慢慢揭下。
沈照檀指尖停在斷口上。
“這頁去哪兒了?”
林氏走近看了一眼。
“許是舊了,散了。”
沈照檀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翻。
第八頁,也斷了。
第九頁,仍舊斷了。
連缺三頁。
賬房裏一時隻剩翻紙聲。
周嬤嬤臉色已經變了。
沈照檀把總冊合上,又打開顧氏副冊。
副冊保存得很好。
因為周嬤嬤這些年一直貼身收著,外頭包布舊,裏麵紙頁卻平整。沈照檀翻到同一處。
第七頁寫的是“濟春堂藥材鋪一間,連後院藥庫”。
第八頁寫的是“青燈巷小宅一處,二進,東廂設書房”。
第九頁隻有半頁字。
“紫檀小匣一隻,內收舊賬十二冊,藥案殘卷一卷,青銅鑰匙一枚。”
沈照檀看著“舊賬十二冊”四字,耳邊像又響起詔獄裏裴行舟那句低聲的問。
你知道青燈巷?
原來不是一個地名。
是一道門。
門後有宅,有書房,有舊賬。
林氏的目光落在副冊上,帕子在掌心收緊。
沈照檀沒有抬頭。
“母親方才說,賬冊殘缺是年深日久。”
林氏道:“總冊在賬房裏放了多年,難免有損。副冊既在周嬤嬤手裏,自然以副冊補上就是。”
“那濟春堂鑰匙呢?”
林氏一頓。
沈照檀把副冊推過去半寸。
“藥材鋪、青燈巷小宅、紫檀小匣。三頁全缺。若隻是蟲蛀,未免太會挑。”
賬房劉三撲通跪下。
“大姑娘明鑒,小的隻是管賬,這些舊頁什麼時候缺的,小的真不知道。”
沈照檀看了他一眼。
“我問你了嗎?”
劉三的聲音斷在喉嚨裏。
林氏輕輕吸了口氣。
“照檀,你這是疑心我?”
“女兒不敢。”
沈照檀語氣平靜。
“所以隻要鑰匙。”
“什麼鑰匙?”
“濟春堂藥材鋪的鑰匙。”
林氏眉心微動。
沈照檀看得清楚。
青燈巷小宅和紫檀小匣太重,此刻逼急了,林氏隻會咬死不認。藥材鋪不同。它在明麵上,有門臉,有掌櫃,有賬目。隻要拿到鑰匙,她就能順著藥材鋪查到母親藥案流向。
前世裴行舟怕藥案。
那就先從藥案開始。
林氏歎道:“那鋪子多年無人經營,鑰匙一時未必找得到。”
沈照檀點頭。
“找不到也無妨。今日我便讓周嬤嬤去顧家遞信,說沈家掌家多年,連先夫人嫁妝鋪子的鑰匙都尋不著了。請外祖母派人來一起找。”
林氏臉上的溫軟終於裂了一道縫。
顧家不算顯赫,可顧老夫人最護短。當年顧氏去世後,顧家幾次要接沈照檀回江南,都被沈懷章以父女名分攔下。若這事鬧到顧家,就不隻是內宅賬目。
是沈家苛待亡妻嫡女。
沈照檀看著林氏,沒有催。
她給對方留了體麵。
也給了台階。
就看林氏舍不舍得下。
半晌後,林氏轉頭看向身邊媽媽。
“去我房裏,把西次間妝奩底下那串舊鑰匙取來。”
管事媽媽低聲應下。
沈照檀垂眸。
果然在她房裏。
所謂一時找不到,不過是看她有沒有本事要。
鑰匙送來時,已經過了半盞茶。
銅鑰匙比尋常宅門鑰匙小些,柄上刻著一個“春”字,磨損得厲害。沈照檀接過來,指腹輕輕擦過刻痕。
濟春堂。
母親的藥材鋪。
也是顧氏藥案重新浮出水麵的第一處門。
林氏柔聲道:“藥材鋪鑰匙給你便是。至於青燈巷那處宅子,我從未聽顧姐姐提起過,還要再查。”
沈照檀把鑰匙交給周嬤嬤。
“好。”
林氏似乎沒想到她這麼容易放過,眼神微微一頓。
沈照檀合上副冊。
“今日隻查到這裏。”
周嬤嬤急了。
“姑娘,那青燈巷......”
沈照檀看了她一眼。
周嬤嬤立刻住口。
賬房裏人多。青燈巷三個字,今日已經足夠。
再往下查,就該有人急著動手了。
她要等。
等對方先露出該露的手。
從賬房出來時,雨停了。
沈照檀沿著回廊往繡樓走,青黛遠遠迎上來,臉色發白。
“姑娘。”
她聲音壓得很低。
沈照檀腳步一頓。
“出事了?”
青黛看了一眼身後,確認無人跟近,才道:“奴婢照您的吩咐守著舊箱。方才去取熱水的工夫,回來就見箱扣被人動過。”
周嬤嬤臉色驟變。
“丟了什麼?”
青黛搖頭。
“東西還在。隻是......”
“隻是什麼?”
青黛從袖中取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帕子包著。
“箱底多了這個。”
沈照檀接過帕子。
粉末極細,帶著一點甜膩的藥香。
前世裴府的湯藥裏,也有這樣的味道。
她指尖慢慢收緊。
有人翻箱,不是為了偷。
是為了找。
也是為了下藥。
沈照檀抬眼看向正院方向。
林氏剛交出濟春堂鑰匙,舊箱就被人動了。
看來那三頁缺頁裏,真正讓他們害怕的,不隻是藥材鋪。
還有青燈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