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行舟進門時,外頭正落著細雨。
他將傘交給小廝,進廳前先拂去肩上一點水痕。動作不急不緩,連夜色都像被他身上的溫雅壓住。
沈照檀看著他跨過門檻。
前世裴行舟也是這樣。
他從不失禮,從不高聲,連殺人都要先替對方披一件體麵的外衣。
“沈伯父,沈夫人。”裴行舟行禮後,目光落到沈照檀身上,停了半息,“沈姑娘。”
沈令姝坐在林氏身邊,眼睛還紅著,卻忍不住悄悄看他。
裴行舟像是沒有察覺。
這就是他的厲害處。
他能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被妥帖照顧,又不必立刻給任何人承諾。
沈懷章勉強笑道:“這麼晚了,世子怎麼來了?”
“聽聞府上因婚事生了誤會。”裴行舟聲音溫和,“晚輩到底牽涉其中,不敢裝作不知。”
林氏歎了口氣。
“讓世子見笑了。姐妹兩個年紀輕,一時想岔。”
裴行舟看向沈照檀。
“沈姑娘,婚姻大事,確不該因一時氣話定奪。”
若是前世,沈照檀大約會因這一句心裏發軟。
那時她在沈家過得太冷,隻要有人語氣溫和些,她便以為那是善意。
現在她隻覺得諷刺。
裴行舟這一句看似勸她,實則已經把她方才所有話定成了“一時氣話”。
沈照檀沒有反駁。
她隻是問:“世子以為,我說的是氣話?”
裴行舟微微一頓。
“謝家如今處境艱難。沈姑娘若隻是為了憐惜令妹,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沈令姝眼眶又紅了。
林氏立刻道:“世子說得是。照檀這孩子就是心重,她嘴上不說,其實最疼妹妹。”
沈照檀忽然笑了。
這一笑很淡。
裴行舟唇邊的笑停了半息。
沈照檀道:“世子誤會了。我不委屈。”
她轉向沈懷章。
“父親,既然裴世子來了,正好把兩家婚事說清楚。免得明日外頭傳出旁的閑話。”
沈懷章臉色沉著,卻不好在深夜把人晾在廳中,隻得點頭。
“也好。”
沈照檀看向裴行舟。
“裴世子,寧遠侯府原先與沈家所議,是不是娶沈家二姑娘沈令姝?”
廳中霎時一靜。
裴行舟沒有立刻答。
沈令姝的手指攥住帕子。
林氏忙道:“照檀,這些細枝末節......”
“不是細枝末節。”沈照檀打斷得很輕,“庚帖上寫著生辰八字,媒人口中記著人名。若連娶誰都能含混,那才是對寧遠侯府不敬。”
裴行舟抬眼看她。
沈照檀察覺他的目光終於停得久了些。
沈照檀仍是記憶裏的模樣,清瘦,安靜,不喜爭搶。可她今晚的眼神太穩,穩得像一盞燈罩住了風。
他溫聲道:“最初議的是二姑娘。”
沈令姝眼底一亮。
沈照檀點頭。
“那如今,裴世子可是不願娶二妹妹?”
沈令姝臉色一白。
裴行舟眸光微沉。
這問題不好答。
沈照檀把兩條路都擺到了他麵前。
他說不願,便是當眾輕慢沈令姝,也讓沈家難堪。
他說願,便等於親口認下這門親,再想把她換回去,就難了。
林氏也聽出不對,正要開口。
沈照檀又道:“二妹妹方才哭了許久,怕的不是裴家,而是謝家。若裴世子此刻能給她一句準話,也免得她一夜不安。”
話遞到這裏,裴行舟不能不接。
他看了一眼沈令姝。
沈令姝正含淚望著他。
裴行舟唇邊浮起恰到好處的笑。
“二姑娘溫婉知禮,裴家自然沒有不願。”
沈令姝的臉一下紅了。
林氏臉上的笑淡下去,帕子在指間絞出一道皺痕。
沈照檀終於低頭端起茶盞。
茶已經冷透。
她沒有喝,隻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
“那便好。”
裴行舟看著她。
“沈姑娘似乎很急著把這門親事定下。”
“是。”
沈照檀答得太幹脆,反倒讓他一頓。
她抬眼。
“我怕世子後悔。”
廳內氣氛驟然一緊。
沈懷章低斥:“照檀。”
裴行舟卻笑了。
“沈姑娘說笑了。”
“世子不後悔就好。”沈照檀放下茶盞,“既然裴家認二妹妹,沈家認原庚帖,那明日宗祠備案之後,此事便定了。”
裴行舟看著她,聲音仍溫。
“沈姑娘當真想嫁謝家?”
沈照檀聽見這句話,心裏忽然浮出詔獄裏那盆將熄的炭。
他也是這樣問她。
你當真要認罪?
你當真不交舊賬?
你當真要讓沈家陪你死?
前世她每一次猶豫,都被他推著往更深處走。
今生她不會再回答他的設問。
“世子。”沈照檀道,“謝家不好,是我的事。裴家好,是二妹妹的福氣。你我既無婚約,往後便不必再問這樣的話。”
裴行舟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照檀繼續道:“倒是還有一事,請父親和母親當著裴世子的麵允我。”
林氏警覺道:“什麼事?”
“清點嫁妝。”
她聲音不高,卻讓林氏臉色瞬間變了。
沈懷章皺眉。
“方才不是說過,明日讓賬房拿單子?”
“女兒要的不隻是單子。”沈照檀道,“生母顧氏留下的嫁妝單、藥案殘卷、鋪契田契,都請母親一並交給周嬤嬤清點。女兒五日後出嫁,時間緊,不能拖。”
裴行舟聽見“藥案殘卷”四字,眼神終於有了極淺的變化。
沈照檀一直看著他。
很好。
前世她到死才知道,裴家最在意的不是她這個人,而是母親留下的藥案和沈家某本舊賬。
現在這根線,她親手拋出去。
林氏道:“藥案不過是你母親生前隨手記的方子,哪裏值得單拿出來說?”
“既是母親遺物,就值得。”
“那些東西都在庫房裏,多年未動,總要慢慢找。”
“那便今晚開始找。”
林氏氣息一滯。
沈照檀看向沈懷章。
“父親,女兒嫁入謝家,外頭本就等著看沈家笑話。若嫁妝再短缺,旁人會說沈家苛待嫡女。”
沈懷章最聽不得這個。
他沉聲道:“林氏,明日一早開庫。”
林氏勉強笑道:“老爺放心。”
“不是明日一早。”
沈照檀道。
眾人都看向她。
她神色平靜。
“今晚先請母親把鑰匙交給周嬤嬤。庫門由沈家的人看著,周嬤嬤隻點封條,不動東西。這樣母親放心,我也放心。”
林氏握著帕子的手指發白。
沈懷章的神色鬆動了一瞬。
“就這樣辦。”
周嬤嬤在門外聽見,立刻進來領命。
裴行舟看著這一幕,笑意終於淡了些。
“沈姑娘今晚像是變了許多。”
沈照檀望向他。
“人總要長大。”
“一夜之間?”
“死過一回,也就夠了。”
這句話落下,廳中無人接話。
所有人都隻當她說的是氣話。
隻有沈照檀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裴行舟定定看她片刻,忽然又笑。
“既如此,裴某便先恭喜沈姑娘。”
“也恭喜世子。”
沈照檀轉頭看向沈令姝。
沈令姝臉上紅意還未退,又被她看得有些不安。
沈照檀道:“二妹妹有福。”
“寧遠侯府這樣的好姻緣,終於是你的了。”
沈令姝睫毛一顫,指尖按住了帕角。
這話明明是祝福,落在她耳中,卻像帶著一點涼意。
裴行舟離開後,沈懷章也沒心思再坐,命人把鎖匣送去書房,明日請族老入祠。
林氏扶著沈令姝回院,臨走前看了沈照檀一眼。
那一眼裏,終於沒了慈母的溫軟。
沈照檀不在意。
她帶著周嬤嬤回到繡樓,青黛已經候在門口,臉上有壓不住的喜色。
“姑娘,謝府來人了。”
沈照檀腳步一停。
青黛遞上一封薄薄的帖子。
帖子很舊,紙邊甚至有些發毛,不像寧遠侯府那樣熏香描金。
沈照檀展開。
上頭隻有一行字。
字跡鋒利,收筆極冷。
“謝家不缺新婦,隻缺敢進門的人。”
落款:謝無咎。
沈照檀看著那三個字,許久沒有說話。
前世她與謝無咎沒有交集。
今生第一封信,他便把話說得這樣不客氣。
周嬤嬤有些擔心。
“姑娘,謝世子這話......”
“挺好。”
沈照檀將帖子折起,放進袖中。
“至少他沒騙我謝家是好地方。”
窗外雨聲細密。
沈照檀抬頭看向夜色。
裴行舟已經認下沈令姝。
庚帖明日入祠。
嫁妝鑰匙也快到手。
第一步,成了。
但她很清楚,這隻是開始。
林氏不會甘心。
裴行舟更不會。
而謝家那道門後,等著她的也絕不是新婦該有的紅燭暖帳。
沈照檀輕輕按住袖中的帖子。
她死過一次,自然知道前路有多冷。
隻是這一回,她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