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我還是去了。
她開的門,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紮著。孩子在她老公懷裏。
"快進來,就等你了。"
她拉我的手,手心是熱的。
餐桌上有糖醋排骨、清蒸魚、一盤炒青菜。
都是我愛吃的。
但我沒動筷子。
她老公顧明遠給我倒了杯酒:"霜遲,好久不見。詩雨天天念叨你。"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她坐在對麵,給孩子喂奶。
姿勢很熟練。
但她左手抱著孩子。
我愣了一下。
昨晚扶桌子用的是右手,今天抱孩子用的是左手。左右手都可以?
不對。
詩雨是純粹的左撇子。她右手連筷子都拿不好。
但昨晚她扶桌子用的是右手。
"詩雨。"
"嗯?"
"你記不記得,咱倆第一次喝酒是什麼時候?"
她笑了:"高三畢業那天晚上唄,你偷了你爸的半瓶白酒,咱倆在教學樓後麵喝完了,吐了一晚上。"
"喝的什麼酒?"
"呃......白的唄,啥牌子我忘了。"
我看著她。
"那天晚上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她眨眨眼:"說的多了,哪還記得。"
"你說,'霜遲,我好像看見我媽在追我'。"
她笑起來:"對對對,你媽追了你三條街——"
"是你媽。"
她頓了一下。
"哦對,我媽。哈哈,喝多了腦子不清醒。"
我低下頭,夾了一塊排骨。
詩雨那天晚上說的第一句話是——"霜遲,這個酒怎麼是甜的。"
她沒說任何關於她媽媽的話。
她在編。
我嚼著排骨,骨頭硌在牙間,發出細小的聲響。
她還在笑,跟顧明遠逗孩子,畫麵溫馨得像一幅畫。
我看著她的臉。
每一個表情都對。笑的時候左臉頰有個酒窩,不笑的時候嘴角微微下垂。和詩雨一模一樣。
可不對。
我說不出來哪裏不對,但不對。
吃完飯她送我到門口。
"路上慢點。"
"嗯。"
我上了車。她站在門口,衝我揮手。
我搖下車窗。
"詩雨。"
"嗯?"
"上個月你生日,我送了你什麼?"
她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那個......你送了個包嘛,香奈兒的。"
我笑了笑。
"對,香奈兒的。"
我升上車窗。
駛出別墅區的那一刻,我踩了刹車。
我沒有送過她香奈兒。
我送她的生日禮物,是一瓶薰衣草香水。
和往年一樣。
因為我知道,她隻喜歡那一種味道。
我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收緊,直到骨節發白。
手機亮了。一條消息。
詩雨:"忘記跟你說了,下周寶寶打疫苗,你陪我一起去唄?"
文字。
又是文字。
我沒有回。
我發動車,開過兩個路口,靠邊停下。
翻出手機,打開網購訂單記錄。
去年生日,我買的香水。
今年生日,我買的還是香水。
我把屏幕截圖,存好。
然後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備注名:韓詩雨她媽。
這個號碼我存了十幾年,從來沒打過。
我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窗外的路燈黃澄澄的,一隻飛蛾繞著燈罩打轉。
屏幕上的倒影裏,我自己的臉,白的像鬼。
我按下了撥號鍵。
嘟——
嘟——
嘟——
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次。
還是沒人接。
我放下手機。
別墅區那扇門已經關上了。燈光從二樓的窗戶透出來,暖黃色的,很溫馨。
我盯著那扇窗戶。
詩雨。
你到底在哪。
手指又開始發抖。
我打開微信,翻到詩雨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的文字:"那你路上慢點開。"
我往上翻了翻。
全是文字。
我一條一條地看,看到去年十月。
去年的十月二十三號。
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傳出來,懶洋洋的,帶著笑。
"霜遲,我懷孕了。你要當幹媽了。高興不?"
是她的聲音。
最後一條語音。
之後——全是文字。
我盯著日期。
去年十月二十三號。
我又打開林姐的聊天記錄,找到她剛說的話。
我打字:"林姐,你剛才說太太衣服換掉是哪天?"
回複來得很快。
"去年十月底吧,具體哪日記不清了。"
我抬頭。
路燈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去年十月。
她換了香水。
換了打字習慣。
換了扶桌子的手。
換了穿衣服的風格。
十月的某一天,有一個什麼——進來了她的生活。
或者。
十月的某一天,真正的韓詩雨——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