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今年八十大壽,家裏訂了影樓最貴的全家福套餐。
我提前一周從北京飛回來。
當天一早化妝、換衣服,還燙了頭發。
到了影棚,已經擺好了三層站位。
奶奶坐中間,父親和繼母站兩側。繼妹周瑤站在父親旁邊,伸手挽著他胳膊。
我未婚夫林琛被安排站在周瑤身後,手自然搭在她椅背上。
攝影師數人頭:"一、二、三、四、五......齊了!"
六個人。
沒有第七個位置。
父親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說:"你站攝影師旁邊吧,給我們掌掌眼。"
周瑤歪頭衝我笑了:"姐,對不起呀,我忘了告訴你今天穿紅色係——你那條藍裙子,有點跳色。"
奶奶沒看我。
她說:"小孩子別站那麼遠,來,你坐我腳邊地板上就行。"
地板上。
我蹲下來,坐在地板上。快門哢嚓一聲。
回看照片的時候,我問父親要電子版,他說:"一張相框就夠了,你要它幹什麼。"
當晚我打開手機,翻了翻。
家裏群叫"幸福一家人",58條消息。
周瑤發的九宮格——影樓修好的全家福,大家在群裏搶著誇"瑤瑤站中間真好看"。
沒人注意到第六個人坐在地板上。
我把群消息設置成免打擾。
然後打開了導師上個月發來的郵件——《關於選派人員赴南極科考站的通知》。服務期三年。通訊不便。
我點了報名。
這一次,我不等他們想起我了。
......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吃早飯。
繼母在廚房熱牛奶,周瑤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一碗燕窩和一碟切好的水果。
我那份——一碗白粥,一根油條,裝在打包盒裏。
"小念你醒了?我怕你起得晚,先給你裝盒裏了,一會兒熱熱吃。"
周瑤抬頭看了我一眼:"姐,昨晚你幾點睡的?我起來上廁所看你房間燈還亮著。"
"十二點多。"
"我在群裏發的全家福你看了沒?我覺得那張奶奶笑的最好看了。"
我說看了,好看。
她沒再問。低頭繼續喝燕窩。
父親從書房出來,邊走邊穿外套:"今天周瑤那個畫展的入圍通知應該到了,我陪她去看看。"
繼母說:"我也去,中午在外麵吃。"
周瑤說:"爸,那晚上叫上林琛哥一起吃吧?他說要給我慶祝。"
父親笑了:"行,你安排。"
三個人出門的聲音——關門、電梯、說說笑笑下樓的聲音。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白粥喝完。
然後把打包盒洗了,扣在瀝水架上。
那天下午我出門了一趟。
去學校辦了一些手續,去銀行取了一筆現金,去藥店買了一些常用藥裝在密封袋裏。
路過商場,進去逛了一圈。
羽絨服不用買——導師說那邊會配發。但我買了一雙厚襪子,一雙防水的手套,還有一頂能把耳朵全包住的毛線帽。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多看了我兩眼:"姑娘這是去哪兒啊?買這麼厚的。"
我說去個冷的地方。
她沒再問。
晚上回到家,客廳燈亮著。
茶幾上放著周瑤那張入圍通知,金色邊框已經裱好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林琛也來了。
桌上擺著外賣盒子——烤魚、炸雞、芒果班戟,滿滿一茶幾。
繼母往周瑤碗裏夾雞肉,父親開了一瓶紅酒,林琛在幫周瑤開可樂罐——拉環拉不開,他拿紙巾墊著使勁擰了一下,撬開了,遞過去。
周瑤笑著說:"謝謝林琛哥。"
林琛說:"不客氣。"
沒人注意到我站在玄關。
我換了拖鞋走進來。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你下午去哪了?"
"辦了點事。"
"吃飯了嗎?茶幾上還有,自己拿。"
茶幾上剩的——半條魚尾巴,幾塊啃過的雞骨頭,一盤沒怎麼動的涼拌黃瓜。
我說吃過了,不餓。
周瑤抬頭說:"姐,林琛哥帶了好利來的半熟芝士,你嘗嘗!"
林琛坐在沙發上,正拿手機給周瑤看什麼東西——兩個人頭湊在一起,屏幕上是一幅畫。
我笑了笑:"我刷牙了,明天吃。"
上樓的時候,聽見繼母小聲說了一句:"這孩子最近怎麼神神秘秘的。"
父親接了一句:"她就這樣,別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