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前最後一天。
一大早,母親敲開我的房門。
“別等畫師了,今天咱們去街上的照相館,拍一張普通合照。”
她難得起了個大早,眼下帶著青黑。
“媽不想讓你帶著遺憾走。”
我坐在床沿,手邊的行李箱已經收好了。
比平時大一些。
裏麵裝著的,是我在這個家全部的痕跡。
但她沒有注意到。
“好。”
我點了點頭。
繼父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紙袋遞過來,動作有些僵硬。
“上次看你那件外套舊了,給你買了件新的。”
“尺寸是照著念的身形估的,不知道你穿合不合適。”
我拆開包裝,淺灰色的短款棉服,是今年流行的樣式。
穿上後,肩膀有點緊,拉鏈勉強能拉到頂。
小了一號。
“正好。”
我扯了扯衣角,衝他笑了笑。
我穿著那件有點緊的新衣服,跟他們出了門。
照相館在商業街拐角,老板認出母親,把我們帶進棚裏。
“喲,上次的油畫客戶!這次全家福是吧?來,坐這邊。”
他擺好椅子,兩大三小。
母親和繼父坐在中間,雙胞胎一左一右。
我站在旁邊,等他安排。
老板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位是......朋友?姐?幫忙整理一下這邊的衣領唄。”
“是我大女兒。”
母親開口,聲音清晰。
“麻煩再加一把椅子,她坐我旁邊。”
老板愣了愣,連聲說好,搬來一把凳子加在母親左手邊。
我剛坐下,還沒來得及調整表情。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好了!你家的狗跑出去了!”
隔壁花店老板娘衝了進來。
“那隻大狗,掙脫繩子往馬路那邊跑了!”
亦寧第一個彈起來。
“球!”
念也急了,拽著母親的袖子。
“媽!球不認路的!外麵車那麼多!”
繼父已經抓起外套往外衝。
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滿眼焦急。
“你在這裏等我們,找到就回來,很快的。”
他們湧了出去,棚裏瞬間空了。
燈光、椅子、背景布,都在。
我一個人坐在那把臨時加的凳子上。
十分鐘。
半小時。
一小時。
我聽見街上遠有人在喊狗的名字。
老板探頭進來,一臉為難。
“姑娘,後麵還有客人預約了,你看......”
我站起來,把凳子搬回原位。
“麻煩了,我們改天再來。”
走出照相館,天已經暗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庭群裏弟發的語音。
“找到了找到了!球在小區門口的保安亭!”
妹妹緊跟著一條。
“嚇死我了,幸好沒跑到馬路上。”
然後是母親的文字消息。
“都回家吧,球沒事。”
沒有人問我還在不在照相館。
也沒有人說,姐姐我們回來接你。
我沿著商業街慢慢往回走。
路過花店,路過奶茶鋪,路過裝飾著情人節彩燈的櫥窗。
推開家門時,一家人圍在客廳地板上,球攤著肚皮打滾撒嬌。
“你這個小壞蛋,可嚇死媽了。”
母親一隻手摟著妹,一隻手摸著狗的腦袋。
繼父拿著手機剛要撥號,看見我進來鬆了口氣。
“手機放在保安那了,剛拿回來,正要打給你。”
“沒事。”
我說,“我自己走回來的。”
繼父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被弟弟打斷。
“姐你快來看,球球腳墊都跑腫了。”
母親抬起頭,看見我還穿著拍照的衣服,臉上浮現歉疚。
“今天又沒拍成......媽明天單獨帶你去拍一張母女照,好不好?”
“不用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明天我要回學校了。”
她點了點頭,沒再堅持。
“那下次回來一定拍。”
“好。”
當天晚上,全家入睡。
我從枕頭底下取出奶奶的舊照片,用衣服裹好,塞進行李箱底層。
然後打開錢包,摸出家門鑰匙。
這把跟了我快十年了。
搬進來那天,母親手遞給我的。
“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
我捏著鑰匙站在壁爐旁。
油畫上的燈還亮著,射燈將畫裏的五個人照得完整。
我踮起腳,把鑰匙塞進畫框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
然後從包裏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條,一起壓在畫框背後。
上麵隻有一行字。
“不用給我加位置了,我以後不會住在這裏。”
淩晨四點半,我拖著行李箱打開門,沒有回頭。
門鎖哢嗒一聲落下。
第二天午後,母親站在客廳裏,對著手機和畫師商量修改方案。
“把我大女兒加進去,你看能不能調整構圖。”
畫師說需要確認畫框尺寸。
繼父搬來凳子,和母親一起把油畫從牆上小心取下。
他們翻到畫框背麵時,一枚鑰匙掉了出來。
叮當落在地板上,聲音脆而幹淨。
一張對折的紙條從縫隙裏滑下來。
母親彎腰撿起來,展開。
她的手開始發抖。
繼父走過來,看到紙條,也僵住了。
紙條底下還壓著一張折疊的通知函。
抬頭印著學校公章。
“該生已完成畢業離校手續,檔案及戶籍材料將於本月底轉出。”
轉出地址,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南方城市。
母親拿出手機,手指哆嗦著按下撥號鍵。
鈴聲響了很久,在她快要放棄時,那頭接通了。
遠處傳來車站的廣播聲。
“各位旅客請注意,開往——”
“成淼。”
母親攥緊手機,聲音顫抖。
“你到底要去哪裏?”
電話裏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