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親領著我,回不了正院,隻好去了偏院。
可看著滿屋灰塵,她吩咐下人趕緊清掃時,卻隻得來一句:“何姨娘,夫人吩咐了,你是妾,合該搬去小軒樓,這偏院......你是不夠資格住的。”
侍女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抬著,眼神低垂瞄著娘親,一臉輕蔑模樣。
娘親霎時攥緊了手帕,眼神恍惚。
小軒樓在首輔府邸,便是被廢棄的一間院子,聽說還鬧鬼,久無人住了。
那地方距離正院最遠......賀錦娘竟要將娘親打發到那地方去。
我抓緊娘親的手腕,正要比劃點什麼。
“轟”的一聲,房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父親那偉岸的身影,擋去門外大半亮光。
他逆光而站,神色肅穆,恍惚間讓我以為,他是來為我們做主的。
娘親也這樣以為。
娘親踉蹌上前,抓住父親的袖角:“夫君,那小軒樓如何住得?暫且不說那地方總是鬧鬼,便說那裏久無人住,一應物什全是壞的!阿瑤身子骨本就弱,如何吃得了那樣的苦......”
“身子骨弱?”父親卻沉著臉,冷冷笑了,“何氏,你總說阿瑤身子骨弱,可她若當真是身子骨弱,又是哪來的力氣,竟將崢兒胳膊上咬那麼大一個傷口?!”
話音落下,父親揮手一甩,娘親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後背重重撞在案幾邊緣。
她發出一聲慘呼,連忙解釋:“怎麼可能?阿瑤根本沒用力!”
父親眼神一凝,旋即冷冷笑道:“所以,你便是認了?”
娘親渾身僵住,嘴唇不停抖動著:“我......”
父親徹底失了耐心,等不了娘親答案,將她粗暴打斷:“既是認了,那逃不了今日這頓責罰。如今秦瑤年紀尚小便能做出這等惡毒之事,再不加以約束管教,今後怕是要直接行殺人的惡舉!”
說著,他大手一揮:“都還愣著做什麼?來人!”
“將她碰了崢兒的牙,全都拔掉!”
我瞬間失了臉上血色,嚇得從榻上滾下,撲向娘親,揪著她的衣裙怕得全身發抖。
娘親更是悚然一驚,難以置信道:“夫君不可!阿瑤是個姑娘家,若是失了牙今後要她如何做人......”
可父親隻是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抹厭煩之色。
“何氏,如今你是妾非妻,怎能喚我夫君?”
我瞬間感覺到,娘親貼著我的身體,由滾燙陡然轉為冰冷。
她全身上下的溫度,仿佛都被一桶冰水給澆透了,涼得徹底。
當小廝上前,將我狠狠按在地上,敲掉我第一顆牙齒時,娘親發出一聲慘叫:“大人不可......阿瑤也是您的孩子!不過稚子之間的打鬧,您怎能偏心至此!”
我痛得全身發抖,卻因啞疾發不出絲毫聲音。
隻得死死攥著娘親的裙角,看到她眼中最後一絲希冀,也徹底消失了。
一顆,兩顆,三顆......我生生被敲下了六顆血牙!到最後,已是疼到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恍惚間,聽到秦崢焦急的聲音:“父親,娘親犯了頭風,說尋不到個好的大夫呢!”
父親毫不猶豫:“將京城最好的大夫,全都請過來!”
我緩慢地睜開雙眼,盯著秦崢那個刻意對我做出的鬼臉。
他胳膊上不過淺淺一個牙印,連血都不曾出。
父親卻讓人生生敲掉了我六顆牙齒!
心口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撕開,我痛得徹底失了所有意識,陷入昏睡。
再睜眼,是被娘親背著在京城各大醫館求醫,被她顛醒。
娘親隻尋到個學徒,對方說:“這位夫人,令愛若是要補牙,不妨去首輔府求求首輔大人,今日京城所有知名的大夫,全都被首輔大人請去給他夫人頭風病了。”
“要說這首輔大人,著實是疼她夫人,聽說還特地著了人去宮中請禦醫呢!”
我看到娘親臉上微弱的光芒更是徹底冷下。
她拔下頭上那支金簪,遞出去:“求您,為我家阿瑤補牙。”
那支金簪是去歲娘親生辰時,舅舅特地從邊關寄來的賀禮。
娘親很是喜歡,從不離身。
如今卻為了我......
我抓緊娘親的手掌,兩行淚水從臉頰滾落。
那學徒為我補牙時,娘親坐在一旁寫了封書信。
她尋人送去邊關:“一定要將信件送到何副將手中。”
接著,娘親款款向我走來,一向柔弱的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阿瑤,再等等。”
“從京城到邊關,往返不過一月腳程。”
“一月後,你舅舅便會遣人來接我們離京了。”
數個時辰後,我終於補完了牙。
娘親背著我,一步一頓地回了首輔府。
卻不曾想,剛一入門,一杯熱茶便兜頭澆來。
“跪下!”
父親發出怒喝。
“何氏,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盜錦娘的金銀去給秦瑤補牙!”